閒人。

血緣 /因與聿

血緣

/因與聿

 

楔子

他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明明昨天還生龍活虎,跟自己大吵了一架,現在怎麼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他的兒子。

沒有了溫度、沒有了呼吸、沒有了心跳,自己十五年來的拉拔栽培,全部都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鵝黃色的燈光映照著兩人,應該會是個充滿親情與溫暖的場景──如果忽略掉那些已經乾涸的血跡。

他知道真相將永遠隱藏在無法回溯的過去之中,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但他還是在顫抖著。

 

俯下身,給予親生骨肉最後一次的擁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發狂的笑聲在黑夜裡迴盪,然後銷匿。

 

第一章

虞因今天起的很早。

在夢中被毆打的地方依然疼著,掀起上衣,腹部出現了塊可怕的青紫色。

他突然不大想看更痛的背是什麼樣的光景了。

翻下床,將門鎖上,深吸一口氣,虞因脫下了他的t-shirt一看,竟是斑斑血跡。

啊,被大爸二爸小聿發現就糟了,早知道不要穿白色的──可能是已經習以為常了,現在的虞因不但不會慌張,還可以在腦袋騰出空間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等一下出門把這東西處理掉吧,他這樣盤算著,把手上的衣服塞進黑色塑膠袋裡,然後抓了抓自己頭髮,走出房間。

 

下了樓,就看到頂著兩張娃娃臉的雙胞胎警察正準備要出門。

「大爸二爸早,今天不是放假嗎?」

「有一個人打到局裡來說他兒子自殺死掉了,我們要過去看看,乖乖在家別亂跑。猴死囝仔沒事想不開造成多少人的麻煩……」難得的假日又泡湯了,虞夏顯得很不開心,起床氣大概也是一個原因,盤子裡的荷包蛋成了出氣對象被切的亂七八糟,頗為怵目驚心。

「敢再去哪裡又搞的半死不活回來我就直接讓你死!」在手裡拿著餐刀的狀態下,這句話的真實性又提高了幾分,而那股幾乎要具現化的殺氣差點沒讓虞因把嘴裡的吐司吐出來。

 

前些陣子碰上的狀況的確很棘手,自己差點沒把命搭了進去,事後當然是被狠狠的訓了一頓。想到嚴司大哥那次,他還是心有餘悸,活人和鬼魂是一樣的,鬧騰起來都很不得了,更別提兩者攪和在一起的時候會是多麼的凶險。

虞因沒有那種以天下為己任的偉大情操,他只是一位很普通的大學生,成天想的就是如何讓小聿開口或是怎麼樣才能不被教授當掉。誰喜歡沒事就去招惹上這些亡靈?但如果他們真的找上門來,他又怎麼能對那些悲慘與冤屈視若無睹?

他不能就這樣別過頭,所以他決定守護自己身邊的和平,僅此而已。

 

 

如果虞夏是赤裸裸的暴力恫嚇,那虞佟就是光明正大的布下眼線,直接監控目標的一舉一動,虞因這下是從威脅到利誘,從撒嬌到耍賴都用過一輪才過了虞家守門員少荻聿那關,成功踏出門外。

熟練的發動摩托車,煞有其事的往圖書館的方向開了一小段路,才左彎又拐的繞到他真正的目的地。

叮咚。

「來了來了~哎呀,是被圍毆的同學啊!你又被圍毆了要來找大哥哥我幫你治療嗎?」

「大爸他跟附近醫院都打好關係了。」

「很像他的作風。把衣服脫下來吧。」

虞因也沒多說什麼便褪下了身上的襯衫,嚴司看了是倒吸一口氣,幾乎遍布整個上半身的淤青先撇開不談,數道橫跨整個背部的可怖傷口還在冒著血,乍看之下像是抓痕,但那深度又不太像是人憑著指甲就能辦到的。

不過這捲毛的小夥子會招惹到的基本上都不是人。

「喂喂,這出血量不太妙啊……你在家都沒有先做什麼處理嗎?」

「有啊,改穿可以把血跡矇混成汗水的暗紅色衣服。」

「誰跟你說這個,我是說止血,止血!你就放任血這樣流嗎?」

「我自己是要怎麼弄?難道好兄弟會來報恩幫……呃,可以讓我躺下嗎,好暈。」

「廢話你能保持清醒從你家來到這裡沒昏死在路上就要偷笑了!快去床上趴好,我幫你上藥。」

從抽屜撈出了碘酒和縫合用具,嚴司考慮要不要先把虞因弄暈過去,這種傷口直接處理肯定不是鬧著玩的。去辦公室搞點麻醉藥會不會被發現?不對,一個法醫拿那個太可疑了,消息如果傳到黎子泓耳裡就有得瞧了,自從他上次招惹上那玩意後這人就囉嗦的像個老媽子……啊、冰箱好像有上次沒用完的庫存。

 

總算搞定虞因全身上下的傷,嚴司偷從朋友那裡順來的麻醉藥似乎不太管用,縫的過程中虞因的臉色一直都很不好,就是個愛面子的大學生痛在心底口難開的模樣,但也不排除是貧血的緣故。

「嚴大哥……」平常開朗的嗓音變得有氣無力的。

「哪裡痛嗎?」

「全身。今天有人會來嗎,黎大哥之類的?」

「不會,你就放心的留宿吧。」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拜託,你這樣子回去老大不給你一個痛快才怪。」

「謝謝。」

「不會,只要跟我分享你這次的靈異體驗就好了。」

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兩個就達成了一個共識,在虞因從事靈媒事業(嚴司所言)的過程中既然是無法避免磕磕絆絆,那麼至少要有個後盾在那提供醫療協助和精神上的支持,而做為回饋,受惠者便要分享自己的經歷。從任何角度來看,嚴司都是最好的人選,他能夠理解虞因為什麼要為了素不相識的人人鬼鬼拋頭顱撒熱血,並且能在他帶了一身傷回來後替他治療。或許和本身個性與職業有關,嚴司對於鬼神缺乏了所謂的敬畏之心,這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虞因心裡頭的不安──他可以用比較輕鬆的態度看待「人鬼關係」,暫時放下不去思考自己與這些怪力亂神會不會牽扯過深,而不是像其他人會不停的提醒他該去面對這些他一直在技術性逃避的問題。

 

「嚴大哥,你對清除血漬應該很有一套吧。」

「那是當然。」開玩笑,不然他的衣服基本上就會變成拋棄式的了。

「可以教我幾招嗎?有幾件需要處理一下。」朝被擱在桌子上的塑膠袋指了指,嚴司也配合的拿出裡頭的衣服。

「白●手洗精還不錯用,對小範圍血漬……這件對你有什麼特殊意義嗎?沒有的話我直接幫你丟了吧。」他不太想浪費時間在這種像是剛從命案現場逃脫的殺人凶手的行頭。

「你丟吧,只是一件睡衣。」

「你的床單還好嗎?」

「……被子蓋住了應該沒事?」

「你就祈禱小聿今天不要去你房間睡。午餐吃稀飯?」

「先讓我發封簡訊。」

「我幫你吧。發什麼?」

「『今天住朋友家,我會帶布丁回去。』」

每次都是這兩句話,熟練的鍵入字詞,嚴司這樣想著。頂多就是把布丁換成果凍或蛋糕。基本上也算不了什麼理由,就是「我今天不回家」的另一種說法而已,看他連住誰家跟誰住都沒有講就能感覺到這種微妙的敷衍感,然後後頭的備書像是封口費似的,半討好的讓小聿不要再多問……好陰險!好壞!

「你自己一個人是在內心戲什麼?」表情怪噁心的。

「沒事,只是覺得你和小聿的簡訊往來內容都生疏的讓我好想哭。」

「喂!不要亂看!」

「啊、電話響了。咦,小聿打來的,要接嗎?」

「當然要!那個嘴巴閉的跟蚌殼一樣的緊的小聿打來的怎麼能不接?快給我!」

喂喂喂,不要只顧著沉浸在喜悅裡啊虞因大哥哥,小聿會打給你就代表肯定是有大事了不是嗎!不要那麼開心啦!嚴司在心裡吐嘈。

「怎麼了小聿~想念哥哥了嗎~我?我在朋友家……哪個朋友?噢、就是他啊,那個誰……」

這下可好了,在小聿面前連謊都不會說,果然是弟控。

「來來來給我~哈囉,我是嚴司。對啊,阿因在我這。」他向虞因使個眼色,然後壞笑了一下。

「唉,本來不想說的……事實上我跟你哥在交往,他是來我家幽會的,為了不被你和老大他們知道所以每次才都這樣遮遮掩掩……喂?小聿?他好像掛斷了。」

愣了好幾秒虞因才回過神。「你發什麼瘋!工作壓力太大也不要這樣玩小聿啊!他會當真!」

「我是在玩你。」

「去你的!快把電話給我!」

「別急~你看,小聿傳簡訊來了。『我知道了,祝你幸福,床上的血跡我沒有看到。』恭喜啊,小聿不會把你當處男了。」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他也給我傳了封簡訊呢,來看看……『去死。』護兄心切啊,真可愛是不是?」

「快讓我打回去澄清這天大的誤會!」

「那你要怎麼解釋床上的血跡?說你長了痔瘡然後你今天是來找我討治療的獨門祕方?」

「你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那你下次重傷的時候提醒我一下,我直接給你一個了斷。」

「……算了。」虞因自暴自棄的躺回床上,嘴巴還在嘀嘀咕咕些什麼,而嚴司還是掛著那抹輕佻卻充滿自信的微笑。

 

虞因被鑰匙碰撞的聲音吵醒。

「嗚、你要出去?」揉著睡意未退了眼,他向準備打開大門的嚴司問道。

「大人的世界很複雜,小朋友乖乖在家睡覺。」

「二爸強迫你去工作?」

「在絕對強大的武力面前,我們只能屈服。」

「同意。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好奇問一下,這次又怎麼了?不就是有人自殺嗎?」

「哎唷,原本是這樣沒錯,但後來可就精采了!」

瞧他興致勃勃、恨不得想要找人八卦一番的模樣,虞因原本就很旺盛的好奇心馬上被勾起,也不顧自己不久前才剛受到超自然力量的襲擊,迫不急待的追問後續了起來。

「有一個男的說他兒子在自己房間上吊了,老大他們就帶人去了解一下情況。」

「結果?發現不是自殺?」

「不,除了沒有遺書之外,所有的實體證據都指向是自殺。」

「……那你是去幹嘛的?」

「確認死因是否有隱藏之背後犯罪事實。」

就算他是讀設計的他也知道法醫的工作內容好嗎!這種從維基一字不漏抄出來的句子不需要再複述一次!

「好啦,事實上是玖深小弟的意思。」

玖深,具有靈異體質但卻不願面對,在不科學的領域異常的有戰力,在察覺亡者留下來的訊息這件事極其敏銳,也不是有陰陽眼能真的「看到」些什麼,比較像虞因的撞鬼頻率加上一太的第六感靈異限定版。

附帶一提,他本人是完全不承認的。

在自家小孩亂入無數次案件,硬把其中鬼魅色彩彰顯之後,虞夏在怎麼鐵齒也不能不承認「那些東西」的存在,甚至在不自覺的情況之下稍稍倚賴了玖深的「能力」──當事人稱為衰小的非具體無法證明其存在之飄渺事物,這次強迫嚴司上工便是很好的例子。

一切都只是因為玖深的一句「好像哪裡怪怪的」。

「你不覺得很可怕嗎!老大就因為這樣剝奪我的休假,那個老大欸!即使看到閻羅王本尊都會直接揍祂一拳罵說『少在那裡裝神弄鬼』的老大欸!就因為玖深小弟的一句話勞師動眾!你不知道這件事在已經傳的沸沸揚揚,從老大跟玖深有一腿到老大被鬼附身的說法是各有一票支持者……」

見鬼的支持者!怎麼他家的桃花都是戀父情節的鐵板太妹就是怕鬼怕的要死的工作同僚(男)這種不太對勁的角色啊!還好小聿沒跟方苡薰勾搭上……

「所以說啊,有什麼最新情報一定要先跟我說喔!我會拷貝我私藏的老大學生服★典藏版給你的。」

「……成交。」也不是喜歡湊熱鬧啦,但虞因跟虞夏住了那麼多年,真的是從來沒瞧見他身邊有帶過哪個女人,甚至連通話記錄都沒有什麼陌生的號碼……噢,他當然幹過這種類似狗仔隊的行為,他家大爸還有從旁協助呢。

不過這樣看來,小聿今晚不就要一個人在家了?虞因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那我要回去了,我不放心小聿。」

小聿可比你讓人省心多了,嚴司暗想。但他不會、也不能表現出來,否則虞因內心的危險平衡將會崩塌,所以他只是嘻皮笑臉的說出和虞因的簡訊一樣恆久不變的台詞,如同往常。

「被圍毆了再來找我啊~」

 

 

「小聿~我帶點心回來囉~」

對家人的愛支持著虞因,讓他中氣不足的吆喝聲勉強是有了點底,然後便聽到急切的腳步聲「噠噠噠」從樓上傳來。

「點心屋的夏季限定布丁喔~想吃就開口……嗚!」

平時總是冷冷淡淡的小聿就這樣用力的撲抱上來,狠狠的把暗藏的傷口碰個紮實,虞因差點沒哎出聲來。小聿發現懷中人的緊繃,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放開了虞因。

虞因還在調整自己扭曲變形的面部表情,小聿就破天荒的主動先說了話。

「抱歉,網路上說會很痛。」

「咦?」

「吃飯。」

雖然還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既然自家弟弟都開了金口,虞因便領旨前往餐廳,打開冰箱看到裡頭擱著碗紅豆飯,他才意識到剛剛那段不明對話的含意。

「我跟嚴大哥之間什麼都沒有啦!他是唬爛你的!」

「……那、血?」

虞因任命的嘆了口氣,解開了才扣回去沒多久的黑色塑膠扣,露出底下猙獰的傷疤。

「……」小聿臉色沈了下來,虞因再怎麼白目也知道事態不妙,畢竟這麼彆腳的謊言能混過一次就已經是奇蹟了,憑自己破爛的嘴上功夫註定是只能說出實話了。

「我不是故意要瞞你們啦,只是怕你們擔心……哇哇!怎麼哭了!」誰說男人對女人的眼淚最沒轍,男人的眼淚更難搞啊!

手忙腳亂的掏出紙巾,設法制止從那雙紫色大眼不斷冒出的淚水,又是拍頭又是溫言軟語,好不容易才讓他消停下來。

緊接著是窒人的沈默。

 

原本虞因以為最後即便是要實話實說,那也不過就像承認被鄰居養的狗咬了一口那種程度的小事,了不起就再給小聿咬幾下以示懲罰,反正自己也不差這些皮肉傷。

虞因不是不怕痛,但如果是為了守護些什麼,要他將所有的哀鳴和血吞都沒有問題,就像他現在所做的。

虞因獨立的太早,於是習慣了獨自奮鬥,但打從與世界產生關連的那一刻開始,人就再也無法只為自己而活,譬如家人、譬如朋友、譬如情人,都會以彼此為圓心互相打轉,因你的平安而寬心、因你的喜悅而快樂、因你的哀愁而悲慟、因你的傷口而──那是憤怒與心疼混合、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一旦被愛就必須揹負起名為關懷的重量,不能擅自捨身去拯救什麼,即便你不在意你所付出的有多麼多,因為你所受的傷害會傷害到那些同樣愛你的人。縱使明白自己是被呵護的,但事實上,虞因一直沒有「被愛的覺悟」──也就是要自我保護優先於一切的認知。

因為他的這條命,就是母親犧牲了她的所有而換來的。

 

「大爸二爸一直都很忙,所以我不想讓他們操心。」輕輕的,虞因柔聲告訴小聿。

「但有些時候,我真的無法全身而退,不是不想,是沒有能力反抗。」人類太過渺小而脆弱,隨便一輛打滑的貨車都能輕易摧毀,前一秒和你談笑的她,在眨眼間就會支離破碎,從此失去了溫度。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讓他們知道。」

如果不知道媽媽是因為保護自己而死,那他會不會好過一點?明明寂寞的程度都是一樣的,但這樣的認知幾乎要把虞因壓垮,即便事情過了那麼的久。沒有人知道,虞因之所以常常會在半夜驚醒,大多都不是鬼壓床的緣故,而是因為夢到一個女人的微笑。

直覺告訴他,那是他已經記不太清楚容貌的母親。

血緣這種東西真的很奇妙,媽媽陪在自己身邊的時間明明沒有很久,甚至比不上以前家裡養的金魚,但他卻是無法克制的想念她、愛著他──像是上天付予人類的魔法。

「你能明白嗎?」

「……」

他明白,正如他的父親不願意帶他一起走一般,那是自己的大哥愛人的方式,他真的能明白。

只是不能釋懷。

 

第二章

當你露出微笑 喜悅在我心頭縈繞

當你無理取鬧 我深信那只是撒嬌

跳入憤怒的圈套 我哄你氣消

陷入憂愁的籠罩 我給你擁抱

無論如何辛勞 我都沒有逃跑希望能給你最好 為什麼你還是學會了孤傲

你不會咆哮 卻在懷中藏了把刀只為了守護自己的心跳

直到有人向你祈禱 祈求正義的來到

認為沒有公理的依靠 你武斷的選擇創造屬於弱者的號召 走上復仇之道

為反派扣上無助的鐐銬 從此他們只能哭著討饒而你墮入了泥淖

 

 

「死者周育愷,十五歲……跳級生?蠻優秀的嗎,但屍體是沒有競爭力的~」

「小心家屬跑來揍你。」

「老大很有經驗吧?」

「我不介意來幫你排練一下。」

虞夏的壞心情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夕陽的餘暉透過窗子照在他的身上,讓人有種鬼門提早打開的錯覺──這句話當然是沒有人敢說出口的,誰想要以另一種形式參加今年的中元普渡呢?

「阿佟呢?」沒有被虐待的嗜好,嚴司明智的換了一個話題,也是確定等會眼前這位人間凶器暴走的話自己應該要往哪裡逃。

「他去安撫死者的父親,好像叫周延安。」

「喔……等等,你說周延安?他是不是很漂亮,臉上還有一顆淚痣?」

「怎麼,你認識?」就連不太會對誰的長相下評價的他都不得不承認,這位育有一子的單親爸爸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說男生女相也不太完全,最關鍵的大概就是某種說不上來的「氣質」。

「我怎麼可能不認識!他可是我們學校的傳奇人物!」嚴司看上去異常的興奮,像是追星族見到偶像一般。

虞夏翻了個大白眼。「那你就行行好幫我處理一下來那傢伙,我哥都快扛不住了。」什麼見鬼的學校,所有的怪人都從你們那邊出來的。

「阿佟搞不定?喔……如果是周學長的話……」

「媽的,我真想直接送他兩拳。」

「他軟硬不吃,相信我。」

周延安的怪並非那種暴民般的躁動,反之,是漠然到了種噁心的境界,譬如發現自己的小孩自殺身亡卻仍能冷靜的到局裡報案,甚至非常妥善的維持了屍體的完整性,一點兒都沒去碰那吊在樑上的、他的孩子──這是負責死屍初步檢驗的同仁說的。對於親生骨肉突如其然的死亡他沒有任何的訝異、錯愕、傷心、憤怒或是鬆了口氣,而是完全的「無感」。

有這麼點反社會型人格的味道。

「你知道他看到我們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酒兩升,謝謝。』有沒有搞錯啊!我們是人民保母不是全民公僕!」一旁的玖深也加入抱怨的行列。「後來我好心去便利商店幫他買了瓶啤酒,結果他不心存感激就算了,竟然還莫名其妙的開始嫌棄我的教育程度!『唉,沒讀過世說新語的愚民。』神經病!高知識分子了不起啊!」

「唉呀,因為是周學長嘛。」

周延安,大了嚴司兩屆的學長,所有人第一眼看到他的感想都是如出一轍:這是哪裡來的禍水。也不知道是不是環境荷爾蒙在作祟,雌雄莫辨的情況越來越發普遍,而這位就是其中極為賞心悅目的例子。接下來便會懾服於他的種種事蹟,什麼萬年系排名第一、溜到文學院旁聽被教授強力挽留、解剖室傳奇等等,幾乎是神話級的存在。

「只可惜人是冷了點傲了點,自然就沒有什麼人會去特別招惹這朵高嶺之花。但我跟他那時候關係還不錯,大家都羨慕的要死喔~」

這兩種人是怎麼搭上關係的?感覺嚴大哥就是會去纏到對方受不了然後……黎大哥不會就這樣搞到手的吧?玖深一陣惡寒。

「可惜他在大四的時候輟學了。」

「咦!輟學?不是很厲害嗎為什麼?」

「沒有人知道。我們畢業後也有透過業界的關係去打聽,但完全沒有消息──所以我現在超興奮的啊!學長我來了~」

「喂!快回來!」

「……那個智障知道自己跑錯方向了嗎?」

 

雖然是稍微繞了點遠路,嚴司還是很快的就找到他們,沒給他時間琢磨是要直接喊名子還是恭敬的叫聲學長,這位昔日的校園偶像率先發了話。

「『蒸一白豚,飲酒二升。』這裡的兩升是多少呢?嚴司。」聽不出任何一絲對重逢的驚訝之情,像是昨天才碰過面的老朋友又在便利商店巧遇般,省去那些寒喧客套,他只是單純的拋了個問題給嚴司,一如往昔。

「魏晉時期大約是六百毫升。」

「正確。那麼這是多少呢?」周延安從塑膠袋撈出了罐最近很流行的水果味啤酒,示意嚴司拿去。

領袖大致上分成兩類,一種是天生會讓大家產生追隨的慾望,另一種則是會令人忘卻違抗的念頭。周延安是後者的典型,他的舉手投足優雅而俱侵略性,跳過威嚇這種沒效率的行為,直接闖入心房攻城掠地,所有人幾乎都在瞬間繳械成了俘虜,差別只是順服與否。

「三百毫升。」

「所以?」

「遵命。」

後來跟上恰好能親眼目睹全程的玖深被這樣溫馴的嚴司嚇傻了,那可是平常招搖到不能再招搖的叛逆份子,連在老大面前都敢造次的嚴司!怎麼就這樣安份的退場了?剛剛不是還在吶喊要追問當年的輟學之謎嗎?阿佟你的表情也太淡然了吧!

 

看到嚴司手上拿了罐啤酒匆忙的跑回來後,一直被晾在一旁的虞佟才反應過來為什麼玖深剛才一付是見到鬼的樣子,總是在胡鬧的人一下子變成任人差遣的角色?

似乎嗅到八卦的味道呢。

「一分十五秒。你應該可以更快吧?」

「法醫工作很忙缺乏運動囉。」

「所以你才要換防彈玻璃嗎?」

「每天上健身房也閃不了子彈啦!」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你們是?」虞佟又露出了偵訊犯人常用的笑容問道,但對象不再是剛才自己對付的家屬,而是那位總能讓人驚喜的法醫。

「學長學弟!」「故友。」

兩個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一向愛跟人裝熟攀交情的嚴司說的保守,而那位疑似喪失七情六慾的傢伙竟然給出了非常耐人尋味的答案。

嚴司連忙錯開與虞佟不小心對上的眼神,但反光的鏡片並不能遮掩在他眼中瞬間閃過的受寵若驚之色,難得的神采也的確是被精準的捕捉到了。

「呃、學長,你應該比較喜歡水蜜桃口味吧?」急於擺脫那種被蛇盯上的感覺,他又和他的學長說起話來,但這不過是一種轉移注意力的方法、自欺欺人罷了,實際上只會更加引起獵人的注意。

「沒錯,果然是小司呢。」

嚴司雖然不算老,但也遠遠超過能在名字前頭加個小字的年紀了(虞家雙子不在此限),玖深非常沒禮貌的直接大笑出聲,而薑的確是老的辣,虞佟顯得冷靜許多,只有稍微失態一下子──不僅是為了那個詭異的稱呼,還有嚴司臉上越來越發精彩的表情。

 

「阿司,他是你的學長?」

「我以為你是知道了才叫我來的。」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我們教授桃李滿天下也不是這樣吧。

虞佟笑了笑,沒有否認。「你應該比我們都更了解周延安,可以解釋一下他的……全部嗎?從他剛才和現在的行徑開始?」指了指已經自顧自喝起來、嘴裡還不時叨唸著什麼的人,他稍微壓低了音量。

「喔、那個啊。」嚴司說道。「世說新語中有一段,『阮籍當葬母,蒸一白豚,飲酒二升,然後臨訣,直言窮矣。』他是在重現這段場景以表達喪子之痛。」

「……等一下、你是怎麼轉過來的?他看上去也沒有受到什麼打擊的樣子啊?」

「他認為人要喜怒不形於色,所以有特別訓練過,好像是找了哪一系教授指導吧。」

「你們學校的中文系都是神經病嗎!」

「事實上他是我們系上的。」

「阿司的國文造詣還不錯呢。」很難去想像總是吊兒啷噹的嚴司會去捧著什麼經典名著來鑽研背誦啊。

「人能為了自己的憧憬辦到任何事。在一群瀰漫著糜爛氛圍的大學生中,能夠真的把書讀到腦子裡的他難道不值得崇拜嗎?」

一反平常的態度,嚴司難得嚴肅了起來,虞佟回想了一下自家那位才剛從大學脫離沒多久的小毛頭,除了期中期末前,不外乎是聯誼出遊上山下海收妖除魔,的確跟充實自我沒什麼太大的關聯性。

「是沒錯啦,不過這種人肯定是很寂寞的。」玖深感嘆。「讓我想到那什麼來著、小王子。」

活在只有他與玫瑰的世界裡,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看著日升日落,直到他選擇踏上漫遊星際的旅程──他的純真的確讓人嚮往,但其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龐大,你必須離群索居、必須孤單、必須……活在幾乎只有自己的童話裡。

「你該不會是那個遇難的飛行員吧?」

「噢,我想,我應該是麥田裡的狐狸吧。」

 

把全部的流程跑完也差不多是凌晨三點的事情了,周延安在很早之前就以「日落而息」這種聽起來很奇妙但從他口中說出又不會太奇怪的理由回房休息,玖深和嚴司兩個沒有家室的單身漢也沒有和虞家兄弟和其他同僚一樣直接返家,而是跑到附近的豆漿店吃起宵夜來。

「所以……你跟你學長是有在聯絡嗎?」

「你的觀察力是全部送給阿飄了嗎?有聯絡的話我聽到消息是有需要這麼激動嗎?」這個人到底是怎麼當上警察的?虞夏怎麼還沒有打死他?

「才沒有!那他為什麼會知道你的車窗是防彈玻璃?」

「嗯,因為他是學長?」嚴司是真心這樣覺得的。

「你們到底是怎麼認識的啊……」

「他馴養我,然後離開我,很無情吧~」

「你看起來很開心啊!你是被虐狂吧!」

「哼哼,被圍毆的同學才是。」

明明都遍體麟傷了還是執意要走上那條路,隱約的能明白其中原因,但那也不代表他是贊同的,只是基於立場問題不太方便說什麼──陷入沉默的兩人想的是同樣的事情。

「咳、反正這次他也沒什麼地方能夠插手的,相驗的結果都出來了不是?」

一想到不久前自己才幫虞因處理的傷口,原本已經到嘴邊的附和話語又被硬生生的吞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笑。

「但願如此。」

 

 

雖然體驗的次數早就累積到手指數不出來的量,虞因仍然很難明說那種感覺。

無論是撲鼻而來的血腥味還是棍棒打在身上的痛、甚至連心頭湧上的悲傷都是如此真切,但你知道那並不是「你」的感受,而是一種強制性的投射。

「實境托夢」。

對這種激烈且不友善的表達方式毫無怨言是不可能的,可是虞因這時是連皺眉的心情都沒有了。或許是體恤他摸黑洗床單的辛勞,這次雖然沒有見血,但疼痛的程度卻更勝以往,火辣辣的燒灼感幾乎要讓他昏死過去。

清晨四點四十五分,僥倖的逃過了四四四這讓人聽起來不太舒服的排列。

肯定沒辦法再躺回去睡了,虞因不顧這樣的舉動會磨花殼子,慢慢把床頭櫃上的手機推向自己──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拿起它。非常艱難的用不靈活的左手發了封簡訊,平常只消三十秒就可以解決的小事,這回硬是耗掉他十來分鐘。

真羨慕能夠左右開弓的人啊,李臨玥那女人好像可以?筆記都丟給別人抄的傢伙練這個到底要幹什麼啊……虞因在心裡感慨了起來。

嗡嗡嗡。

在縫針落地都能聽見的夜裡,手機的震動聲顯得刺耳的過分,虞因用他最快的速度點開新訊息。

「十五分鐘後下樓,大哥哥我要把公主帶回家囉;-*」

……連內容都很刺眼。

 

「玖深小弟。」

嚴司在蔑視法規、在行車中同時使用行動裝置後,突然就把車子靠邊停下。

「?」

「下車★」

「……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喔。」

「太不夠意思了吧!你就把我丟在這裡?這個時間?」他才剛看完一具屍體啊!

「計程車錢我出,拜託了。」

如果不是真的發生什麼大事,嚴司是不可能這麼做的,玖深也原本不想多問,但一想到剛才的對話,他的心底就浮出了不太好的預感。

「……是虞因嗎?」

嚴司眨了眨眼。「你為什麼覺得是他?」

「只是直覺而已。」啊,這句台詞絕對不是從誰那裡學來的。

 

拜案件之賜,虞佟和虞夏都睡的很沉,虞因得以拖著那不太受控制的身體下樓而不把他們吵醒。

「唷,好久不見,有沒有想我?」

稍稍閉目養神的他一聽到車門打開的聲音便睜開了眼。

「還好把玖深小弟趕下車了,我可不想被開怠速罰單。你怎麼這麼慢啊?」

沒有預想中的吐嘈或是任何應答,嚴司回過頭,只見虞因攤倒在後座上,不算嬌小的身材為了要能橫臥而蜷縮成不太自然的姿勢,昏黃的燈光映照著沒有生氣的軀體、微弱到幾乎沒有的呼吸、闔上的雙眸與唇瓣──那樣的景象有一瞬間和他平常的工作畫面重疊了。

嚴司甩甩頭,把這不太好的聯想從腦中驅逐出去。

「醫生是沒有資格對病患放感情的……但我是法醫啊。」

自我嘲弄了一番,他把手握上方向盤,踩得過猛的油門暴露了他欲蓋彌彰的浮躁,特別加裝改良消音器的汽車只留下風的聲音。

 

第三章

他的孩子腦袋很好,就和他的母親一樣。

無論外界對他下了什麼樣的評價,他從不認為自己配得上天才或是其他更為花俏的稱號──那是在錯誤的比較標準下得到的錯誤結論,正如毛毛蟲羨慕能在花叢間飛舞的蝴蝶,卻不知道自己終有一日也能成為那樣的存在。

 

他總共念了三次大學。

第一次是以應屆畢業生的身分考進大學,成績雖然沒有特別突出,但也維持著中上的水平,不料念到大三時,他的心臟被診斷出問題,不得不休學休養,等到身體狀況終於能夠讓他應付醫學院繁重的課業時已經是三年以後的事,於是他只能再參加一次大學聯考。這次他進了北部的學校,念了一年舊疾不幸復發,又休學兩年,原本是可以直接復學的,但在和校方溝通上出了問題的情況下他只得再度重考,然後便是去了那所怪人輩出的學校。

同樣答對了三角函數的問題,如果是小學生那個年紀就會被視為神童,高中生的話卻是理所當然──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迫和小弟弟小妹妹一起重新學習一加一等於幾的大哥哥。他會被崇拜、當然,別人認為非常具挑戰性的題目他都能輕鬆作答,但這不是他比別人聰明,而是這些都是自己學過的東西。難以親近?他比身旁的同學大了九歲之多,那些年輕人所熱衷的瘋狂的,他早都喪失興趣了啊。真實年齡一直沒有被爆料出來倒是挺出乎意料的,大概是家裡有給校方施加壓力吧,千萬不能張揚他的存在之類的,畢竟做那行的通常不希望公開自己子女的下落;同學那邊也沒不會有人無聊到會去翻他的證件出來查驗,而他就讀的三所學校幾乎橫跨了整個台灣,中途又經過這麼長的時間,在沒有特別去找的情況下,要有什麼情報流出也是不太可能。

求學之路都這麼坎坷了,如果還不能從中學到什麼的話,那自己這樣又是何苦呢?所以他索性把交際遊樂通通拋諸腦後,全心向學,不侷限於主修科系,只要是能力所及他都會去想辦法嘗試──這樣的結果就是締造了許多後來被過度渲染的「傳說」。

他一點都不聰明,只是個長了娃娃臉的重考生,如此而已。

 

孩子的母親是個真正的天才。

偶然的錯誤牽起了他們之間的緣分,自此步上了無法回頭的毀滅之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在醫院裡。他誤入了她的病房,然後被裡頭奇異的景象吸引住了:牆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數學公式,原本應該擺著花瓶和其他雜物的桌子被可移動式的電子白板取代,還有占據了四分之一的地板、大大小小的各種模型,儼然像是瘋狂科學家的領域。

坐在病床上的是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紀。

「你是那個嗎、一群怪人護送來的小少爺。」

「我才不是什麼少爺。」

得知自己又需要動手術,父親派了幾個人把他從原本的醫院押進一家位置有些隱密的……企業化密醫那裡,然後主治醫生跑來對他鞠躬哈腰、仔細的交代接下來要進行的數次手術還有靜養事宜等等。直覺告訴他這些衣冠楚楚的大人肯定是跟「那邊」有些掛勾的,不然自己也不會被丟來這裡。

大概也是有什麼背景的吧,眼前這位女孩。

「不好意思,我走錯病房了。」應該是要橫衝直撞的年紀,但在很早以前他就已經學會去壓抑不必要的好奇,所以輕巧的道了歉後便準備把門帶上,沒有多做停留的打算。

「等等!成天住在這空蕩蕩的單人房多悶啊,坐下來聊個天怎麼樣?我是黃清苑。」

「……周延安。」

「好巧,就在隔壁呢。」

愣了一下才會意過來,他露出一抹微笑。

 

女孩比自己小了兩歲,卻已經是個準博士生。

異數總被視為藝術,而這時候的她不僅是天才這種程度的特別,更是走入他生命中的唯一──也不是特別聊得來什麼的,只是剛好在對的時間點碰上進而日久生情。如果不是她的話他也是會栽下去吧?但那些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因為真正與他相遇的人是她。

即使會刺傷眼睛也要凝視的閃耀,這便是周延安眼中的黃清苑。

顯微鏡底下只存在美好,高中時期的生物老師曾說過這樣的一句話。軟木塞的蜂窩狀空腔震驚了整個科學界,而她平常如呼吸吐息的動作則是撼動了他的世界,她的所有被無限放大,笑語盈盈暗香去,他甚至有種和空氣分子一同振盪發熱的錯覺。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那是他所體會過最強烈的情感,於是他將之定義為愛情。

 

「不要相信重力常數什麼的,G不過是這麼點大小而已。」像往常一般閒聊中,她說。「戀愛是一種引力,r平方除下去就什麼都沒了。」

事實上也不是那麼的一如往常。

那天是她出院、也是他住院滿十個月的日子。

上次他在醫院整整待了兩年半才被放回家,這次又會在這耗上多少時間?接下來沒有她的日子又會有多難熬?家人職種的關係,他一直以來都不被鼓勵和誰有太多的牽扯,與他人這般親密而長久的接觸還真的是第一次。然後他上癮了。

明明之前也是這樣過來的,但在嚐到甜頭之後,他就再也不能忍受原本苦澀的寂寞滋味。

「戀愛是一種靜電力, Qq乘積的影響大於r。」他對她說。「妳是我的奇異點。」

她從她的氫原子模型中取下一顆電子。她把質子帶走了。

心和電話留下了。

 

 

恍惚之間,他感覺到有人試圖在脫他的睡衣。

「……!!!」原本有些渾沌的神智瞬間清醒,只見嚴司已經進展到倒數第二顆釦子,而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躺到了攤平的副駕駛座上。

「等一下!你要幹什麼!」雖然身體狀況還不容許虞因做出反抗的動作,但腎上腺素讓他至少有了開口的力氣。

「當一位法醫穿著白袍脫在別人衣服,對象不是死人就是快要被阿飄弄成死人的笨蛋。」

「什麼……」

「不要動,為了離開認得我車子的那區已經浪費很多時間了。」他不再嬉皮笑臉,講話速度也比平常快了許多。「等一下我會把你送到一個學弟那裡。」

「不用這麼麻煩吧?就和平常一樣……咳、咳!好痛!」

「你以為你這次只是平常的皮肉傷嗎!」嚴司低吼,手上的動作沒停下來。「右手掌骨骨折、橈骨骨折,左腳脛骨骨折、股骨骨折……這裡也痛嗎,糟糕,胸骨和肋骨大概也折了。」

他迅速的坐回駕駛座發動車子,虞因發現嚴司的額上冒著汗,這才讓他意識到自己這次可能真的不太妙。

「嗚、嚴大哥,不要跟他們說……咳咳咳!靠好痛!」

「怕痛就少說點話行不行,呼吸困難的傢伙安分一點。」

車內的氣氛異常沉重,在嚴司無視速限的情況之下,他們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一間非常小型的私人醫院。這裡離嚴司的住所不算太遠,大概是步行半個小時可以走到的距離,虞因不只一次騎摩托車經過,附近的店家他都不陌生,但眼前這棟建築……他真的完全沒有任何相關的記憶。

這樣真的會有生意嗎?

被強迫乖乖躺著等擔架來,虞因開始思考這次要用什麼藉口混過去,骨折要治療到好的話,幾個星期是絕對跑不掉的,總不可能這段時間都不回去吧?

看來這次是瞞不住了,虞因嘆氣。「不過往好處想,二爸至少要等到我痊癒才能揍我嗎、哈哈……咳咳!咳咳!」稍微自我安慰了一下,代價是劇烈的疼痛在胸口炸開來。

「叫你不要講話你還講!」車門被用力的打開,嚴司氣急敗壞探進身來,一副想打又顧慮到眼前的是傷患不能打的模樣像極了虞夏。

「好啦好啦,學長快點把他弄出來吧。」

酷似嚴司的語調及聲線,如果不是本人就在面前,虞因幾乎就要以為剛才就是某個撈過界的法醫在說話。

「哈囉,我是黃安陽,嚴司學長的學弟,本業是醫生,專長是秘密的治療鬥毆傷患不被監護人發現,這是我的名片~」

連個性都和嚴大哥一個樣啊,虞因在心底哀嚎。給名片是什麼意思!我看起來很需要嗎這種服務嗎!

 

外頭光線不足所以沒看清楚,現在仔細一瞧,虞因總覺得這號人物有點面熟。

「哇,虞因小朋友,現在還能保持清醒真的不簡單呢,一般人早就痛昏過去了喔。」黃安陽非常流暢的唸出一長串只有醫生能明白的術語,嚴司的眉頭則是皺了起來。

「手術的話差不多……九點可以搞定吧?唉,這麼久沒見面,一來就丟給我這麼麻煩的東西……」

「好啦,下次請你吃飯,你快點開始治療。」

「一言為定~我要燭光晚餐喔~」

沒心思為眼前充滿著違和感的場景驚奇,虞因很認真的回想自己到底是在哪裡見過這個嚴司二號。他給人的感覺並沒有強烈到像言東風一樣可以讓人看一眼就忘不了,如果自己有印象的話,肯定不是在路上擦身而過這種等級的事……

啊。

「怎麼啦?像是看到鬼似的。」

「夢裡、」這兩天總是在夜半時分造訪,把自己拖入夢魘迴圈的身影。「你和夢裡的……」

「咦?我是你的夢中情人嗎?討厭啦~」

「阿因,你剛才說什麼?阿因?阿因?」聽到了什麼關鍵字,嚴司連忙追問,但躺在診療台上的人卻不再有任何反應。「你對他做了什麼?」

「麻醉生效囉。」他露出了無辜的笑容。「嚴司學長今天好火爆,這樣不行喔。」

 

又見面了啊。虞因看著他。

雖然這兩次碰上都被修理的很慘,但事實上跟他都沒什麼實質上的關係,只是自己莫名奇妙的被一群不知道哪來的瘋子在類似暗巷的場景毒打,然後他鬼森森地站在旁邊看。而這次那群可怕的惡霸沒有出現,他仍舊跟他保持了一段距離,嘴巴開開合合的似乎想說、或是正在說些什麼。

虞因露出困惑的表情。

阿飄這種東西通常是很直來直往且愛恨分明的,手段說來是有點嚇人沒錯,至少目標非常的明確──但這回,虞因完全不能了解他到底想要什麼。

人對於未知的事物多少會感到不安。

動手揍他的傢伙還比較像自己平常應付的對象呢,該不會是搞錯委託人了吧?虞因暗想,隨即又否定這個假設,雖然對他造成實質傷害的從來不是他,虞因仍直覺性的認為這個夢境的主角是那個冷冷的旁觀者──氣場差太多了。

這次跟上來的鬼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散發出來的感覺不是那種怨毒的執念,形體五官也非常清晰,要畫肖像畫都不成問題。乍看之下,他就像是普通、活生生的少年。

接近人的存在。

在這相對平和的氣氛裡,虞因甚至有餘裕打量這次纏上他的冤魂,即使有陰陽眼如他也是個很難得的經驗。五官果真神似嚴司的學弟,但少了點市儈狡詐,又多了點……憂鬱的氛圍。

仔細想想,他看到的他一直都是處於非常緊繃的狀態,現在更是在焦急的來回踱步,挫敗與懊惱之情溢於言表。這種熟悉的感覺讓虞因有種想要過去抱抱他的衝動。

像是少荻聿那樣、讓人心疼的孩子。

 

「早安~感覺怎麼樣?」

「呃、嚴大哥?」

嚴司又回復到以前那輕佻的模樣,虞因一時之間還沒辦法反應過來。

「虞因同學,你仇家下手很狠喔!沒個兩個月是好不了的。你到底是惹上誰啊?看起來也不像是在混的……」

「哈哈……」他混的道可不是一般的道啊……

「他是被阿飄跟上了啦。」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嚴司告訴黃安陽。

「喔~那恭喜你,我的副業剛好是靈媒,看在學長的份上就免費服務你一次囉~」

等一下,這是什麼狀況?嚴大哥的學弟果然也不會是什麼正常人嗎?不、打從他說出「專長是秘密的治療鬥毆傷患不被監護人發現」時自己就不應該有所期待……

「阿佟那邊我已經搞定了,不要擔心。」

「你跟大爸怎麼說?」

「沒說,我直接幫你關機了。」嚴司從口袋掏出虞因的手機晃了晃。

虞因的臉色刷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別激動別激動,來,喝口紅茶~」

「淡定個鬼!你以為全世界都和你一樣喜歡被揍嗎!」

「對啊學長,不可以喔。」黃安陽插話。「咖啡因會妨礙鈣質吸收。」

「回家就直接被幹掉了要那麼多鈣做什麼!骨灰會比較多嗎!」

「哎唷,天無絕人之路嗎,剛才也聽學長說過了,大哥哥我會幫你擺平的。」

黃安陽示意嚴司把虞因的手機交給他。

「密碼?」

「1229」

「你怎麼知道!」

「小聿的生日怎麼會不知道,我每年都送他禮物呢!」

「喂?啊,您好,我是虞因的朋友,我叫黃安陽。不、不是,我不是法醫……我的聲音怎麼了嗎?不會不會,常有人這樣說啦。是這樣的,一太您知道嗎?他最近告訴我虞因這陣子最好去避一避,他的直覺……您應該明白的。」

「等一下,他是即席胡謅還是怎樣?一太真的認識他?」虞因壓低音量問道。

「小安之前是很有名的擺平者啊,還算是有點交情吧!」嚴司兩手一攤。「這工作一般人應付不來啊,看看,都得會通靈才行,你要不要考慮去應徵看看?」

他回以一個大白眼。

「對,他說事態有點緊急,所以我就自作主張的先把他接出來了,那時候還蠻早的,所以他現在在補眠,想說剛才那麼匆忙應該無暇通知您,我就來替他報備一下……哪裡哪裡,不會麻煩。可能會在外面待一陣子吧?我也是『看得到』的人,不用擔心。好,我會的,再見。」

「怎麼樣?」

「你爸也沒說什麼啊,只是要我好好看住你。」大大的伸了個懶腰,黃安陽窩進了皮製的旋轉椅。「好啦,告訴我吧,你所經歷的一切。」

 

過程嚇人歸嚇人,但就像是聲光效果很足卻沒什麼劇情的電影,一下就全給交代完了。

「長的跟小安很像?嗯……」嚴司稍微回想了一下最近處理過的屍體。「啊、是那個吧,昨天看到的小天才,玖深有發給我他的資料。電腦有加密吧?借一下。」

「請。」

鍵盤敲擊的聲音。

「有了,周育愷,這是他的照片,如果你要看他死後的照片我的手機有。」

「不,不用了,這個就好。」

「哇~我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呢~」一臉陶醉的他戳了戳螢幕上照片的臉蛋。「年輕真好……等等,他爸叫周延安?是那個周延安嗎?」

「嗯。」

「騙人!那種人怎麼可能談戀愛還生生生生生、生出一個小孩啊!」

「呃,你們在說什麼?」

「這孩子的爸是一個怪人!」「我們的學長。」

「喔。」又是你們學校的啊?那也不用多問了。

「他老婆是誰啊?哪個女人這麼厲害?」急切的目光向右邊掃去。「什麼啦!不詳也太掃興了吧!」

「如果上面有寫我一定在第一時間就昭告天下了,哪會等到現在。」

「也對啦,都忘記你是學長了。」

這兩個人到底是有多八卦?虞因嘆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幾口氣。「他是怎麼死的?」

「上吊自殺。」

「所以是有什麼冤屈嗎……」

「周學長什麼反應?」

「算挺難過的吧?但一般人不太能體會到就是。」

「我看是只有你才看的出來吧?」

「也是啦。」

「有查到什麼可能的原因嗎?」

「目前沒有。」

「嘖,難道只能去現場一趟了嗎。」

「被圍毆的同學,請愛惜你的身體。」

「可是……」

「虞因同學,你聽過安樂椅偵探嗎?」

「咦?」

「坐在自己的專屬坐位上,聽著底下小囉嘍的彙報,然後推斷出事實的真相。」有些重量鋼筆以他的食指指節為中心轉了兩圈。「現在有幾個疑點。一,周育愷長的跟我很像。」

「有可能是你的親戚?」

「……我有一個姐姐,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跟學長一樣大。她因為一些緣故自己在外面住,但在十五年前完全失聯了。」

「學長休學也是在那一年。」

他們對看了一眼。

「有這麼巧的事嗎?」

「憑你和他的交情應該可以去套套看孩子的媽是誰吧?」

「難說喔……啊,有人打給我。你好,這裡是休假中的法醫~什麼?要重驗屍體?為什麼?好,我馬上處理,掰。」

「怎麼了?」

「哎呀~又要加班了。」嚴司站起身。「應該不是自殺喔,周小朋友。」

 

 

「老大,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什麼意思。」

「繩子上的指紋很奇怪。」

「怎麼?是別人的?」

「不是啦,有其他人的早就驗到了,怪的是分布位置啦。」玖深把剛列印出來、還有點餘溫的報告遞給虞夏。「打結的位置完全沒有指紋,疑似有刻意清理過。」

「……叫嚴司去解剖屍體,然後派人盯好周延安。」虞夏用力的朝牆壁搥了一拳。「我就知道有問題!自己的兒子都下的了手,真是他媽的人渣!」積在邊邊角角的陳年灰塵被震下來,落在他的肩上。

他最痛恨的就是背叛親情的傢伙。

「等著吧,我會找到證據的。」

 

才剛吃完午飯,虞佟就接到盯梢的同仁打來的求救電話。

「阿佟,這案子被記者盯上了,現在場面有點失控,怎麼辦?」

「被盯上?怎麼這麼突然?」

「唉,現在學生多了少了傷了掛了都要報藉機報一下炮一下政府,更何況這次死的還是個天才小子,加上老大剛剛又帶人來,他們就一窩蜂的衝上來問……」

「……有媒體業者受傷嗎?」

「目前沒有,他被拉住了,但不知道能撐多久。」

「給我十五分鐘。」

一直以來,虞佟都很努力的在扮演「母親」的角色,每天晚上燒桌好菜、打理家務、攔住火爆起來像是脫韁野馬的弟弟、阻止兩個兒子去做什麼傻事……這些全都是為了要保護自己最愛的人,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要幫他們擋下所有的災禍。

但這是不可能的。

 

在那次車禍以後,虞因開始會看見一些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

「爸,有一個長頭髮的阿姨在看我們。」

「爸,為什麼住在隔壁的老奶奶要一直敲自己家的門?她忘記帶鑰匙了嗎?」

「爸,那邊的大哥哥在流血。」

「爸……」

他隱約的明白是發生什麼事了,但自己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哄著那時候才一丁點大的虞因。

「沒有關係喔,幫助他們是超級英雄的任務,不要搶他們的工作好不好?」

上了小學,他就再也沒有提過這些了,虞佟以為那個能力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消逝就沒有再多做留意,直到有一次虞因受了很重的傷被送到醫院他才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

「怎麼會弄成這樣?」

「不、不小心的。」

「虞因的爸爸嗎?我是他的導師,有同學說他的樣子像是被誰推到馬路上的,但那時候虞因的附近完全沒有人。請問小朋友是不是有低血糖的問題還是……」

原來這幾年,鬼對自家兒子的糾纏從來沒斷過。

「為什麼不說!」他記得那一次自己對虞因發了很大的脾氣,被嚇到的虞夏硬擠出笑容當和事佬的樣子非常滑稽。

大概是憋了太久,一向乖順的虞因竟然是失控的大吼。「反正你們都覺得我在騙人!」

「怎麼會……」

「就算你們相信也幫不了我啊!」

傷人歸傷人,但虞佟不得不承認,他說對了。

除了制止他去陰氣較重的地方、在他受傷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這就是保護的極限。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每當電視劇裡出現了這樣的台詞,虞因都會露出複雜的表情──他以為沒人發現,事實上這些小細節都看在虞佟的眼裡。很多冤屈都隨著被害人的死亡而掩埋,在這個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但即使罪證確鑿也可以靠關係規避法律制裁的社會裡,一名警察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

被無罪釋放的犯罪者離奇死亡,這類通報出現的越來越發頻繁。

死人真的不會說話嗎?在他們所看不到的地方,那些死於非命的亡靈是不是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他們的復仇大計?抑或是等待像虞因這樣的人來拯救他們?

你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呢?這是深埋虞佟心底十餘年的問句。你是不是看見了許多不能公開的憤怒、不被世人所知的哀慟?孩子啊,所謂的和平是來自於受害者的沉默──這是你遲早會知道的事,但對現在的你來說實在太早。

這是一名父親的懺悔。

對不起,我不能保護好你。

 

知道虞因交了一群有靈感力的朋友,虞佟一方面是煩惱自家兒子會不會離一般人的生活越來越遠,一方面卻又感到欣慰。

他們各自擁有不同的特異,有的是擁有幾乎是預言的超強直覺、有的是鬼不近身的超級大鐵板,而這回,又冒出了個同樣擁有陰陽眼的人。是和虞因一樣莽莽撞撞的大孩子?還是位成熟穩重的青年?無論如何,他們看到的是相同的世界,擁有彼此扶持的資格。

一路走來只能單打獨鬥的他終於找到了伴。

如果他不是能呼風喚雨的波賽頓,甚至不能陪伴自己的兒子出航,至少,他會點亮燈塔,在避風港裡徹夜等待。

「虞因就拜託你了。」

於是他選擇相信。

 

第四章

「第二個疑點,學長說周同學是上吊自殺的。」目送嚴司走出門外後,黃安陽又發話了。「就我所知,那樣死的,樣子都不會太好看。」

根據他的經驗,鬼魂通常會保持自己生前最後的樣子,於是他點了點頭。

「但你看他卻和普通人無異,沒錯吧?」

「嗯。」

「我們應該可以合理的懷疑,他不是因為上吊而死的。」

「啊!所以嚴大哥才……」

「三,冤魂通常煞氣很重,但你說他至多也只有看你挨打,你怎麼看?」

「沒有冤情?」不對啊,沒有冤情早就升天成佛了,留著做什麼?

「那是誰把他弄成上吊自殺的樣子?目的又是什麼?」

「這個嗎……」

「學長有跟我說了一下他去現場的狀況。」黃安陽把他所聽到的交代了一遍。「你不覺得周學長很可疑嗎?」

何止可疑,他根本就是凶手吧!這樣周育愷的舉動就可以解釋為不想傷害親人卻又難以釋懷了。

「這樣不是比去找什麼根本不存在的遺書還是嚴刑逼供快很多嗎?如果我是警察,我一定會把靈感體驗列為證據。」

「……」那你一定不能跟二爸共事,虞因暗想。

「虞因同學,你覺得鬼魂到底是怎麼樣的存在呢?」

「咦?」突然丟來一個帶點哲學意味的問題,虞因有點傻住了,不過黃安陽也不是真的要他回答,只是為等一下的發言做一個開場白。

「我認為,鬼魂是一種能量的形式。就像蝙蝠能聽到超音波而人類不能,陰陽眼就是能接受可見光以外的波段。說什麼不科學,那不過是他們還沒進化到像我們這樣的程度不是嗎?」他勾起一抹瘋狂的笑容。「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真的不用顧忌什麼喔。」

虞因打了個寒顫,這人給他的感覺太過熟悉──那是危險的氣息,就像……

理性希望他保持緘默,但有一個聲音卻不由自主的從喉嚨裡跳出。

「即便嚴大哥在我也不會有所保留的。」

「這樣啊……你是個好孩子呢。」剛才的奇異氛圍像是幻覺一般,眨眼間就消失無蹤,現在的他又變成了玩世不恭的黃安陽。「你該上藥了,先坐在這裡等一下唷~」

 

「喂,小蘇嗎?我見到虞因了,果然是非常有趣的孩子呢。」

 

 

「唉呀呀……」嚴司看著新出爐的檢驗報告,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真的是學長動的手嗎?」

他當法醫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但碰上這麼高明的犯罪者還真的是第一次,屍體經過非常精密的處理,如果沒有真的解剖開來檢查,他真正的死因大概永遠不會被發現。

外傷性顱內出血。

之前說是上吊自殺不是胡亂判定的,暗紫色的索溝、面色蒼白、眼球微突、大小便溢出,就連舌頭上的咬痕和屍斑位置都照顧到了,頭部的傷口也有特別打理過。如果不是找不到動機,這件事情早就結案了也說不定。

「告訴老大的話,他會不會直接去揍學長一頓啊?」

 

為什麼會是他呢?嚴司不明白。時間會徹底改變一個人沒錯,但也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吧?如果是言東風的話,大概只會冷笑兩聲,然後說,看,法律又能拿他那種人怎麼樣呢。

「那種人」。

在他的心目中,周延安是不能被歸類、更不能去玷辱的存在。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周育愷會不會是個十惡不赦的混帳,才會逼著他父親大義滅親?或者只是純粹的爭吵引起的自我防衛過當?

在他的心目中,他是至高無上的。

是沒有資格墮落的。

 

 

「周延安先生,您現在的感覺怎麼樣?」

「周延安先生,您的兒子被判定為他殺,您有什麼看法?」

「周延安先生……」

「周延安先生……」

煩死了,這群人到底是有完沒完?

「不好意思,你們這樣警方很難辦事,請離開。」

「玖深你還跟他們客氣什麼!直接一拳揍下去就好了啊!媽的,跟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消息到底是從哪裡流出去的……」

「周延安先生……」

「周延安先生……」

從四面八方湧上的麥克風和攝影機,刺眼的白光一閃一閃的,每個人都急著發話,整個場面混亂的像是失控的花車遊行,衣著筆挺的員警們此時像是在嘉年華會走失的小孩一樣無助,眼睛眨呀眨的望向快要爆走的、被稱做「老大」的男人。

看起來很年輕就是。

「請問一下,如果貴子弟不幸身亡,您會做何感想?」

「呃……」失控家屬他見過,拒絕回答的也不在少數,但會這麼冷靜的反問,他還真的是第一次碰上。「很、很難過吧。」

「為什麼?」

「因為他是我的小孩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既然是理所當然,那你們可以不要再跑來問這種問題嗎?」

一位長得和「老大」幾乎一模一樣,只差了一副眼鏡的員警端了個燦爛的笑容走向前,記者們這才識趣的讓出一條路,準備收機回去拼湊出能衝高點閱率的煽情報導。

 

原本事情是該這樣結束的。

「有血緣,就一定要去愛嗎?」丟出一句爆炸性的發言,他用力的甩上大門,從此拒絕接受任何的採訪。

 

 

當天晚上就傳出周延安自盡的消息。

「死者周延安在說出疑是承認犯罪的發言後,隨即以家中的水果刀刺向自己的心臟,警方前往搶救時已無生命跡象……」

嚴司在十點的時候就回到了虞因目前的休養處,這比他預計的要早上很多。

「怎麼啦學長,臉色很難看喔。」

「我是來接阿因的。」

「不讓他留在這嗎?你最近應該有得忙了。」轉開電視,畫面上跳出的是已經撥放過無數次的新聞特輯──主角正是周姓父子。

「全台灣的法醫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虞因就這樣被帶回了嚴司家。

虞因比往常沉默了許多,嚴司意識到可能是自己的緣故,便拿出來自於黎子泓的好幾片遊戲,企圖活絡一下氣氛。但他只是搖搖頭。

「不用啦,我累了,嚴大哥也早點休息吧。」

暗褐色的眼瞳微微向左飄去,彆腳卻又讓人不忍拆穿的謊言。

「那你快去休息吧,不要再被圍毆了喔~」

「這又不是我願意的!」虞因笑罵,走進他的專屬客房──說病房可能更恰當些。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嚴司用手拍了拍比平常緊繃幾分的臉。「有這麼糟嗎。」

竟然淪落到要被小毛頭安慰啊。

 

之後的這兩天,虞因和嚴司哪裡都沒去,終日在家裡鬼混,連三餐都是叫外賣。

原本以為嚴司會找一天晚上來借酒澆愁什麼的,但他沒有,本來就微不可查的憂慮在第二天早晨就在毒辣的太陽下蒸發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半打全新的歐美影集。

「這才是度假~」

說是度假,但虞因總覺得他是翹班。他不是沒有發現他關了手機,他也不是沒有發現他把家裡電話切換成答錄機模式,留言通知的燈亮啊亮的。

「阿司,我是虞佟,聽到這通留言請回電。」

「阿司,你去哪了?聽到這通留言請回電。」

「嚴大哥,你學長的屍體已經送過去了,聽到這通留言請趕快去處理,老大快抓狂了。」

「幹!你是死去哪裡了,你不上工我們要怎麼做事情!趕快給我滾回來!」

「他媽的,手機快給我開機!再不開機我直接去你家堵你!」

「你在家對吧?給我下來!我要破門而入囉!不要以為我不敢!」

虞因透過窗簾的縫隙往窗外一望,一名兇神惡煞的警察正站在外頭,如果沒穿制服的話還以為是來收保護費的。

「嚴大哥,二爸在外面。」感覺隨時會衝進來的樣子。

「哇,老大親自來接我耶!感覺好浪漫喔。」

「我覺得他打算把你銬在工作室裡。」

如果他剛才沒看錯的話,虞夏正在把玩著一副銀灰色的手銬。

「監禁play?好重口味啦討厭~」跟嚴大哥太認真會短命的,真的。

怕被眼利的虞夏發現自己泡在這裡,虞因鑽進了走廊的陰影處,拼命揮手叫嚴司趕快出去,唯恐自家二爸按耐不住就這樣衝了進來。

「阿因好無情啊,迫不及待的把我推入虎口呢。」

「反正你也不是什麼小綿羊。」

「好啦,這下我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回來了,好好保重啊~下午兩點記得過去我學弟那裡一趟,你知道怎麼走吧?」

「嗯。」

「那我走啦!複診完沒事就趕快回來,小安他那裡……反正不太適合你這種人待。備用鑰匙在玄關。」

 

 

「小蘇,你有沒有看到新聞?周延安那混帳自殺了耶!該死的不該死的都死光了,真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啊。」

 

 

「搭警車耶!好興奮唷~」

「你是小學生嗎?快坐上去!」

嚴司蹦蹦跳跳的去開了前座的門,卻發現裡頭已經有人了。

「玖深小弟也來啦?」

「嗨、嚴大哥,這是周延安的資料。」玖深怯怯的從懷裡拿出三張A4大小的紙。

「怎麼啦玖深小朋友?不用擔心,活到這把年紀,生離死別只能算是日常的一部分啦!我是不會被打擊到的。」嚴司一把抽走他手中的資料。「學長的秘密都寫在上面耶,好興奮喔~咦?四十六歲?」

「我看到的時候也嚇一跳,這樣的話他還比阿佟和老大大了兩歲耶,到底是怎麼保養的……」

「冠狀動脈性心臟病?之前曾休學兩次?我以為他因為小孩輟學已經是最勁爆的消息了。」嚴司誇張的瞪大眼睛,然後傾身拍了拍玖深的肩膀。「你有目睹到學長自殺的那一幕吧?快來實況轉播一下。」

「噢、我現在還在抖你知道嗎!血就在我面前噴出來耶!他也真是夠厲害的,毫不猶豫就往要害刺下去,一刀斃命,這心理素質不夠還真是下不了手……」

「他都能把自己的兒子打死了,這算什麼?」虞夏的臉色又比平常沉下幾分。「算他有自知之明,如果周延安沒有自我了斷,我肯定會把他搞的生不如死。」

「老大!他是嚴大哥的朋……」

「誰管他是誰的朋友!如果我朋友幹這種事我一定馬上槍斃他!」

「對啊玖深小弟,不管是什麼原因,殺人就是不對,不用顧忌我沒有關係。」

「唉,嚴大哥,別看老大這樣,事實上他真的很擔心你,一直在碎碎唸說什麼怕你想不開,還堅持要親自來抓你回去才放心……」

「玖深,再講下去你就死定了。」

「老大你很悶騷耶,那麼想我就說嗎。」

「我是怕你掛了去騷擾阿因,驅鬼又不是我的專長。奇怪,那個混小子這次是跑去哪了?哼,如果他又帶什麼亂七八糟的傷回來老子就直接送他進加護病房。」

「哈哈……」他才剛從那裡回來,老大你不用麻煩了啦。

 

 

虞因對黃安陽實在是沒什麼好感,這點連他自己都覺得很神奇。難得碰上同有陰陽眼,個性又是活潑外向、感覺很愛玩的類型,理論上不能一見如故,至少也要相談甚歡才對,怎麼會是現在這種要熟不熟的尷尬關係呢?

說敬而遠之可能更能表達出虞因的心情。本能──或是經驗告訴他,這種朋友不是一般人能交的起的,但更不能以之為敵。

能閃多遠就閃多遠。

陌生果然是最好的狀態吧,但虞因無法抹消已經成為既定事實的相遇,況且如果沒有他的出手相救,自己應該就不會在這裡……不,嚴大哥會直接把他送進普通的醫院,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大家都很熟悉了。

「喂,你是在堅持什麼?」

為什麼不肯說出自己所遭遇的?為什麼要隱瞞?

未曾聽過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因為你爸是救不了你的。」

不,不是這樣的。

他愛他們,所以不希望他們受到牽連。

「真的嗎?」尖銳的笑聲狠狠的刮著他的耳膜。「你為什麼愛他們?」

因為他們是我的家人。

「君子之交淡若水,你不覺得血濃與水是和中華文化背道而馳的嗎?」

不對,血緣是最強烈的羈絆──

「好煩啊,不然這樣這樣子問好了。」

 

「你們、真的、有血緣關係嗎?」

 

第五章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站在黃安陽的面前了。

「這次帶了伴啊,虞因同學。」

聽說這世界上會有兩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孔,當兩者……在這種狀態下相遇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神似的面貌,一人一鬼,頗有魂魄生離的獵奇感。

「雖然感覺不太吉利,但是有種挑戰禁忌的快感呢。」雖然號稱是靈異工作者,黃安陽顯然不知道忌諱二字,並非常具有冒險犯難的精神,願意親身嘗試一些他寧可信其有的傳說──虞因的能力加上嚴司的思維,這組合還真是要命。

「周延安已經死掉了,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死亡從他口中說出來是輕快的,像是後頭跟著音符,這讓虞因想起嚴司提起漂亮屍體的模樣。

兩者都是包裝過後的病態,卻又有些微妙的差異:在綿延不斷的沙丘中發現了綠洲,更貼近生活的比喻,在成堆的發票裡找到一張中了獎的。從重複的乏味中擷取相對有趣的片段,這是嚴司。

黃安陽那是純粹的「喜悅」。

 

虞因是學設計的,心理分析實在不是他的專長,以上推論的憑依大概就是第六感那種程度的東西。長期在不科學領域打混的會有兩種極端,完全地信任或不信任自己的感官,虞因從前是傾向後者的,直到那次他與他的談話。

「一太,你的直覺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準嗎?」

「嗯,也沒有啦,大概是高中的時候才有現在這樣的程度。」

「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信任它的?還是……」

持有這個能力也有近二十年的時間了,虞因有時還是會懷疑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在他送走每個失望離去的背影之後。這些會不會是他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投射?就像那次還有那次的車禍──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喔,直覺。」

「咦?」

「一個人連本能都不能相信,那他還能相信什麼?」

總是寡言的一太在那天對他說了很多,真的很多。

「我有一個朋友,他也看得到,但他從來沒有被纏上過,雖然他不是個很好的例子,但這至少證明了不是所有的陰陽眼都和你一樣。」

「阿因,你對惡意非常敏感,所以才會那麼頻繁的碰上那些不太好的東西,你會因此被捲入很多事件裡,但是這也是你自保的利器。」

「多相信自己一點。」

「你可以救每個人的。」

 

那個女孩的嘆息再度響起。

「你無法救每個人的。」

「你爸,周延安已經死了。」

那個男孩的面容瞬間扭曲。

「你為什麼不救我爸爸!」

尚未變聲完全嗓音在安靜的診間炸開來,其中包含的強烈情緒幾乎就要震破虞因的心臟。

「他是自殺……」

「那個混帳殺了他!」

「技術上來說,他是自殺沒錯。」黃安陽笑得更開心了。「怎麼可以對你舅舅這樣說話呢,我可愛的外甥。」

 

 

「周育愷不是什麼乖小孩。」在等屍體解凍的時間,虞夏坐到了嚴司旁邊。「雖然局裡沒有記錄,但是他確實有參與幫派活動。」

「你又穿高中制服去招搖撞騙喔?」

「敢再提高中制服我就宰了你,我是去問哈我哥哈的要死的那個女生。」

「方曉海喔?她果然神通廣大。」

「他說那個人很厲害啦,做壞事都叫底下的人做,自己從來不動手。」

「聽起來跟那個之前的誰很像……」

「如果我是他爸我也會打死他。」

嚴司定格了五秒。

「老大你真是個好男人!超愛你的!」

「有時間說這些屁話就趕快把報告交出來!」

「遵命!」

 

嚴司落跑的那兩天,他們在個上鎖的櫃子裡翻出一本日記,很新,皮面上甚至還殘留著塑膠袋的味道。雖然是最近才開封的,但已經被用去了四分之三的頁數,裡頭密密麻麻寫的全是為什麼和對不起,經鑑定後確認為周延安的筆記。

「唉,內容也太單調了吧,浪費了這麼整齊漂亮的字。」

「不然你是希望看到什麼,對兒子興起殺意的歷程附贈行兇後心得?阿因可以轉述很多給你聽。」

「對不起我錯了。」

這個房間,虞夏和玖深已經進來不下五次了,雖然不知道是誰說過「每次去現場都會有新的發現」,但顯然這並不是適用於所有案件。

「算了吧,這樣就可以結案了。」

除了那本懺悔錄和幾罐冠心病的藥,周延安的房間裡什麼私人物品也沒有,連發票和戶口名簿都找不到。

「隨便一間旅館都比這裡有人味……你說他是什麼工作?」

「有幾次實習醫生的記錄,但那都是在他在學期間的事了,嚴大哥之前說他有去查過,好像是沒有再從事相關行業。」

「只有他的房間就算了,這整個家都乾淨成這樣,肯定有問題。」

「搞不好他是想湮滅證據啊。」

「湮滅個頭,跑路才會收到這種程度,這裡應該一直都是這樣。」

「也有可能只是很單純的三個字:他有病。」

「那他的錢怎麼來?你給的?」

「嗚、富二代?」

「他老爸的名字你不覺得很耳熟嗎!你到底是不是鑑識組的!」

「啊,之前香的那個、那個什麼來著……」

「王兆唐底下的垃圾,前幾年自立門戶後開始越玩越大。」

「喔~毒糖果就是他搞出來的嗎,結果因為沒有證據只能無罪釋放,唉!」

「他兒子還真他媽的精明,八成有跟那個老不死同流合汙。」

「死了兒子和孫子,他沒有要出現的意思嗎?」

「想也知道不可能。」

嘶──

聽起來不太妙的聲音從書桌傳來,玖深反射性的向後跳了一大步,嘴裡喃喃的唸著不知道是哪國話的咒文,就怕是又有什麼不科學的東西跑出來。虞夏自然是不吃這套,也不管後頭的人已經是處於靈魂半出竅的狀態,一把就拉開了理論上應該是空著的抽屜。

沒有來自未來的藍色機器貓,也沒有被挖去眼球的血腥面孔,只有一縷輕煙飄出。

「玖深。」

「我發誓我有仔細檢查那個抽屜!真的!」

「誰跟你說這個,趕快給我過來。」虞夏彎下腰嗅了嗅,然後皺起眉。「……這下有得忙了。」

很淡的、毒香特有的甜味蔓延開來。

 

 

「舅、舅舅?」虞因一時之間無法消化這個事實,說話都有些結巴了起來。「之前不是、不是還要嚴大哥去打聽他媽是誰嗎,怎麼突然就知、知道了?」

「唉呀,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姐就是因為生這個小傢伙難產才掛了,靈媒可不是幹假的。」黃安陽雙手一攤。「總是要做做樣子嗎。」

「那你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要說?反正人都死了。」他朝周育愷招了招手,眼底漾著溫柔。「來,讓我抱抱你。」

「你殺了我爸爸。」

「他的確挺該死的,但我沒有殺他,你可以去問問。」

「你殺了我爸爸。」

剛才的氣燄已經熄滅,現在的他像是壞掉的錄音機,空洞的重複同一句話。

「你殺了我爸爸。」

「夠囉,親愛的。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所以、」一個彈指。「會面時間結束,掰掰。」

他說的不是再見。

從雙腳開始,半透明的身影碎裂為鵝黃色的光點,像是童話裡化成泡沫的美人魚公主。

美麗的畫面,殘忍的現實。

周育愷奮力掙扎,淒厲的哭喊聲扭曲了他的面龐,淚水成串的掉出卻無法落地。

他消失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虞因什麼都做不了。

「你無法救每個人的。」

黃安陽的背影和那個女孩重疊了,但他看到的不再是落寞,而是充滿自信、閃耀著光芒的……

活人的背影。

成天被叫成虞大天師讓他有了自己已經是超自然專家的錯覺,沒想到在真正碰上的時候,他只能像個傻瓜般為眼前發生的事睜目結舌,甚至連出聲制止的力氣都沒有。

虞因沒辦法從震撼的情緒中抽離。

「終於結束了。」黃安陽大大的伸了懶腰,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就像是剛完成畢業展作品的、幾年前的他。「不問嗎?為什麼周育愷會說是我殺了他爸。」

纖細的手指勾住他的下巴。

「小蘇說你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孩子,所以我會告訴你。當然,跟別人坦承一切後再滅口是很無聊的行為,我不會這麼做,不用擔心。」

「嗯?為什麼要跟你說?噢,沒什麼啦,就像是小時後完成勞作後會想要拿給爸爸媽媽看啊,只是單純的炫耀喔。你的爸爸、還是叔叔?可是親眼看到周延安把刀子戳進自己心臟的那瞬間唷!我就是稍稍、推了他一把而已。」

「吶,這世界沒有毫無破綻的犯罪,真正的『完全犯罪』就『不是犯罪』──這是小蘇要我轉達給你聽的。虞因同學沒有忘記吧?他還請你吃過餅乾呢。」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

姐弟倆差了整整十二歲,關係卻非常親密,那雙牽著他走過崎嶇顛簸的手、帶點睏意卻仍然悠揚的安眠曲……這些美好的回憶像浪潮,輕輕的撫平被人踐踏出的坑坑洞洞。對黃安陽來說,黃清苑就是他的全世界。

一顆子彈打破了脆弱的美好。

她不得不被送去偏遠的幽境休養,他不得不與她分離,只因為該死的毒品危害防制條例、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撇除這些,我們只是普通的生意人,他們的爸爸常對他們說。明明就是公開的秘密了,但礙於公權力還是不能太招搖,這就是大人的浪漫。

大人真是做作。

從前的溫柔身影被糖果色的手機取代,清澈的嗓音有時候會因為收訊不良摻進雜質,再也沒有人會為他受傷的膝蓋上藥,再也沒有人會在他被那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嚇哭時拍拍他的頭。說什麼資訊科技讓世界變成地球村,根本連這區區幾十來公里的距離都跨越不了。

 

她對他說,她遇見了一個人。她說,她愛他。

她和他分享他與她的事,他的名子、他的眼神、他的談吐,甚至是他嘴角的溫度。

他愛妳嗎?他問。

她說他也愛她。

妳幸福嗎?他問。

她咯咯的笑了,像是水晶敲擊玻璃的聲音,清脆,卻在後者光滑的面上留下了一道道不可抹滅的刮痕。

他墜入了陽光透不進的谷底,但她依然快樂。

 

有一天,他夢到她抱著一個孩子。她對他說了一些話。

然後那個屬於她的專屬鈴聲就再也沒有響起。

他的爸爸說她失蹤了,但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必須去找那個男人。

 

他知道他們的父親是生意上的伙伴,他知道他沒辦法再得到更多的資訊,就像他也找不到她的。

他知道他是哪所學校的學生,但他已經不在那裡了。不明原因輟學,這是別人告訴他的。

「你可以去問問嚴司啊,他跟他最好了。」

他成了他的學弟,也成了他的學弟,他開始巴著他不放。

他發現,他很像她。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

他的本業是醫生,秘密的治療鬥毆傷患不被監護人發現的醫生,他們是有過交流的,以醫生和患者的身分,以活人的身分。他是他的舅舅,血緣讓他在第一眼就認出他來,或許也要歸功於超能力工作者的奇異直覺,他的副業。

他愛他,說什麼無條件實在太虛偽,理由是確實存在的:血緣,就像他愛他的姐姐。

如果他們只是一個普通的家庭,爸爸是普通的上班族,媽媽是普通的家庭主婦,那姐姐就不會因為那種荒謬的理由離開他,他與她就不會相遇,更不會發生之後的事──

他愛他,所以他不能對墜入深淵的他坐視不管。

「小朋友,不要說大哥哥古板,但是混幫派真的不太好。」

「但是我爸爸救不了我。」

 

「我的爸爸什麼都好,就是在暴力面前異常的怯弱。」

 

周育愷是個天才,而天才在人際經營上通常不太順利,更甚者還會淪落為被欺負的對象。

他不幸的屬於後者。

「爸爸,我的同學打我!」

「親愛的,你有做錯事嗎?」

「沒有,我很乖。」

「那稍微忍耐一下好嗎?過一陣子就好了。」

即便朝會時都會有裙子折了兩折的女孩子在台上舉著反霸凌的標語,相關問卷的調查結果也顯示出同學之間相處和睦,但那些都是假象──強者作威作福,弱者予取予求,什麼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都成了笑話,寬容的美德也只是助長情勢的惡化。

有一天,他再也受不了了。

「你不是我爸爸嗎?為什麼不救我!」

「育愷別生氣,這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讓我任人宰割叫為我好?」

「我不是……」

「算了,你根本就不愛我!再見!」

周育愷選擇了最糟糕的方式來糾纏他數年的夢魘,同時讓自己陷入另一個萬劫不復的地獄。

幫派。

 

 

那是一個悶熱的夜晚。

曾經和他外甥一起來報到的幾個小毛頭慌慌張張的推開已經掛上「休息中」牌子的玻璃門,急切的敲著內行人才知道的暗號。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那是出人命的意思。

黃安陽盡可能壓抑心頭湧上的不安,在他們的帶領下跑到了事發現場,只看到周育愷也不動的癱倒地,雙眼緊閉,嫣紅的血花圍繞著他盛開,微弱的月光灑落、籠罩,像極了七矮人為白雪公主打造的透明棺木。

但即便有誰吻上那發青的唇,他也不會醒來。

「現在怎麼辦啊……」

「媽的!讓他們的老大出來償命!」

單薄的吆喝聽起來好遙遠。

不是什麼華麗的犯罪,只是鬥毆事件中的小小意外。會被抓到嗎?犯人又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讓孩子不得不以這種型式保護自己的父親,難道沒有錯嗎?

他無法原諒不能保護他們的他,他無法原諒。

 

第六章

「的確是有毒品反應。」嚴司抓了抓頭。「非常、非常輕微就是。」

「做這些的全都不得好死,哼。」

「好啦,繼少荻家又是一次滅門慘案,不知道這次上頭會要我們怎麼辦。」

「才死兩個的話八成會做成什麼系列專題吧,最近弊案很多要蓋一蓋。」

「唉,大人真是骯髒啊。」

「呃,沒有人好奇為什麼香會突然燒起來嗎?而且還燒到一點渣渣都不剩耶?」

「玖深小弟,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能深究的,被嚇了這麼多年,應該已經很明白其中的道理才是……」

「對不起我錯了!我什麼都沒有問!」

 

 

「周育愷有來找我。」

「找你?死後?」

「小蘇告訴我,這個案子會給一群很有趣的人處理,他們對毒香超~敏感,剛好我爸那裡又有點貨。」

毒香,使得小聿失去家人,不得不寄人籬下的元兇。

「他說他爸發現他死後完全瘋了,請我一定要救救他,我就讓我那乖巧的外甥拿一點點去燒給他爸聞。」

這樣你爸爸就會看到你囉。

「你騙他?人都死了你還騙的下去?」

「他的確看到啦,不過那不是真正的周育愷,只是周延安的幻覺。」

「混帳!你知道那東西已經害死多少……」

「難道我就不是受害者嗎?如果我爸不販毒,我的人生一定會截然不同。」

平凡是黃安陽這一生中最大、最大的夢想,也正是因為太過遙遠,所以那一直都只是一個夢。像是彩繪玻璃般,會被子彈輕易擊碎的夢。

「你的叔叔會找到香灰吧,然後隔天的頭條就會是『毒香害人!毒蟲殺子後自盡』這種狗血又偏離事實的報導。」

「這就是你說的『推他一把』?」

「嗯哼,還有找媒體來刺激他啦。」

周育愷憤怒控訴的背後就是這樣的故事。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沒有任何如詩的繾綣,就是一個簡單的故事。黃安陽算是殺人凶手嗎?虞因覺得這樣的結論實在太過偏激,即使他什麼都沒做,周延安也有極大的機率會選擇走上絕路。

真正的「凶手」,其實是周延安的死亡本身。

「事實上我不是非得要周學長死啦,不過死了最好。」

「為什麼……」

虞因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想知道什麼。為什麼要扯到毒香?為什麼周育愷說他爸救不了他?為什麼周延安會想要把屍體偽裝成自殺的樣子?為什麼明知道會引起誤會還是說出那樣的話?為什麼最後選擇追隨自己的兒子?為什麼……

「的確,周學長如果沒死,下半輩子八成也會生不如死,我根本沒必要來這麼一手。」

「我只是想要把蓮花踩回泥裡,僅此而已。」

 

嚴司跟他說,周延安最喜歡的活動是賞蓮。

「為什麼?」

「他說他就是一朵成功的蓮花。哈,總覺得自己也被罵進去了。」

 

「周學長的畢生目標就是洗白,然後他成功了。」

「既然他都已經乾淨了,為什麼還讓自己的兒子去淌這混水?為什麼!」

他的嚮往被周延安以一種殘忍的方式狠狠的踐踏了,揚起的塵埃刺痛著雙眼,臉上的從容全數剝落,眼淚為了保護自己毫無保留的冒出。在黃安陽的狼狽面前,擁有幸福似乎變成了一種罪惡。

原本沸騰的情緒被突如的沉重冷卻了。

「你……恨你爸嗎?」

虞因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窩警局了,什麼幫派組織或是其他從事不法勾當是被身旁的長輩照三餐罵,所有跟這些有關連的事物自然也被同時貼上了罪大惡極的標籤。

那麼,這些「壞人」的家人呢?

「怎麼可能呢。」像是被雨打濕的花,黃安陽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他是我的爸爸啊。」

血緣是世界上最深刻的羈絆,但對黃安陽來說,同時也是最溫柔的詛咒。

 

 

那天晚上,周育愷遲遲沒有回來。

從那一次的爭吵之後,他的兒子就把自己送入他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逃離的牢籠,周延安幾乎就要崩潰。

他真的很愛他的兒子,所以不希望他跟暴力沾上任何一點點關係,哪怕是單純同儕之間的惡性競爭。這種事情跟誰申訴都沒有用,公開也只會造成更大的傷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是調解的中心理念,但在導師家長面前低頭道歉後,壞孩子仍然繼續耀武揚威,受害者從此被疏離──誰也不想被捲進可能出現的麻煩裡。

「親愛的,長大以後就好了,爸爸也是這樣過來的啊。」

委曲求全的做法顯然不被他的兒子認同,IQ再高也是犯下愚蠢的錯,而他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明明他是這麼的愛他,為他放棄他不惜一再重讀也完成的學業,他卻還是走上了歪路。

他以為自己會恨他。

 

「您撥的號碼沒有回應……」

周延安奪門而出。

 

他無視本能的排斥和小混混懷疑的眼神,踏入附近所有被正義忽略的角落,最後在不起眼的暗巷裡看見他兒子的身影。

伴隨著熟悉的血腥味。

他顫抖的戴上自己隨身攜帶的乳膠手套,先是探了呼吸、心跳,再來撐開他緊閉的右眼。

死了。

往四周掃了一圈,十幾個不同、淺淺的鞋印、少量毛髮,再加上屍體身上的傷痕分布,周延安在一瞬間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青少年鬥毆的意外插曲。

他的兒子,被、不、小、心、打、死、了。

不遠處的路燈施捨了些許光明,讓他得以看清他的面龐,也殘忍的打破「這搞不好不是周育愷」這種自欺欺人的幻想。臂上冒出了些點狀的屍斑,那群人顯然沒有報警的,回過神來,他已經把現場清理乾淨,一點點他殺的味道都沒留下。

他的兒子不可以因為這種骯髒的理由死掉,絕對不可以。

 

他輕輕的抱住他,和他的心一樣冷的他。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過錯都會被原諒。

他發現他還是很愛他。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誤解都不再重要。

他發現他還是很愛他。

 

「育愷……」

「我在這裡!這裡!」

淡淡的甜香從抽屜縫隙滲透出來,他期待著他們的重逢。

他看到了他。

「爸!」

「對不起。」

「爸?你在哭嗎?」

「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的母親。」

「這不是爸的錯。」

「都是我害的,對,都是我。」

爸爸不是想念自己嗎?為什麼點香後他反而更難過?

「育愷、清苑。」

「清苑?是媽的名子嗎?」

「你們都是乾淨的,死因也要是乾淨的。」

他看著他的身體被處理,被吊上樑子。

「育愷,你是自殺,你會被判定為自殺。」

「弄乾淨之後,就去陪你們。」

「不要!」

這不是他想要的。

只有醫生能救他爸爸。

 

「小蘇啊,周學長的兒子死了。」

周學長?是在說他的爸爸嗎?

「我讓他把香拿去了,哈哈,栽在自己兒子手裡一定很棒。」

「虞家小鬼看的到?我知道啊,不過死人不會說話嗎,法律上。」

所以找活人來幫他說吧。

醫生是壞人。還有一個人可以看到他。

姓──虞──的──你──在──哪──裡──

 

 

「虞因同學,你喜歡你的家人嗎?」

「當然。」這個問題來的有些突兀,但他還是毫不猶豫給了肯定的答案。

「即便他和你沒有血緣關係,不是『真正的家人』?」

「家人才沒有分什麼真的假的,只要他是我的家人,他就是我的家人。」哼,小聿超可愛的。

「哈哈,愛真是盲目啊。」

「什麼東西啊!」

「好啦好啦,病患快點回去休養,不要讓學長等太久。」黃安陽又回到了一副沒事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來在幾秒鐘前他才做了驚人的自白,簡直可以媲美川劇的變臉。

「你不問我會不會說出去嗎?」

「唉呀,三八,連小學女生都知道,秘密跟別人分享後就要有被公開的覺悟啊。」

 

 

「嚴大哥,這樣可以嗎?」

「絕對沒問題。」

「呼,終於可以回家了。」

「這次好的很快啊,這叫什麼,越挫越勇?我看以後你就會練成跟吸血鬼一樣的超回復力,正式躋身神怪之列……」

「誰要啊!」

周家的案子最後就像黃安陽所說的,用那種俗濫又失真的標題被媒體大肆報導,但不知道為什麼找不到任何一點毒香的殘留物,警方只能放棄往上頭追查──雖然他們心裡大概都有了底。

「唉,學長家背景雄厚啊。」

 

虞因什麼都沒說。

 

尾聲

「這兩個禮拜你是死去哪裡了──」已經是特別挑在上班時間回來,但人算不如天算,虞夏今天休假。

「手機關機是怎樣?翅膀硬了就在外面幹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

「二十四歲就可以幹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我才沒有!」

「好啊,那你最好解釋一下你的腳是怎麼了。」

「!」嚴大哥好歹也撈過界的醫了很多活人啊!不是說沒問題嗎為什麼二爸還是發現了!

虞因瘋狂的朝小聿使眼色,他點了點頭,準備開口拯救自己光榮負傷的哥哥。

「……他跟情人玩……傷到腳。」

「!!!」最好是這樣!而且為什麼要在那種微妙的地方停頓感覺超糟的啊!

「小聿,『情人』是誰?點心屋三次。」

「二爸你這是賄賂!」

「……嚴大哥。」

「小聿!!!」「虞因!!!!!!」

虞因不太想去回想自己是怎麼成功澄清那個誤會的──應該有成功。

嗯,大爸提早回來真是太好了。

 

把小聿硬拖來沙發,虞因打開電視,原本想要碰碰運氣,看會不會介紹到什麼團購美食,但轉來轉去都是周家的案子,看來最近真的沒什麼新聞好播。

「毒香讓周父喪失理智誤殺其子,行兇後為掩飾罪行,他將兒子屍體偽裝成自殺死亡……」

虞因還是沒有把真相告訴任何人。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有還原事實的使命,追著阿飄到處跑、在案發現場徘徊的初衷,不過就是為了幫助「沒有聲音的那一方」而已,正如法庭上原告與被告都會有站在自己這邊的辯護人。

尋找真相的目的,就是希望一切能圓滿落幕。

 

周延安死後的第四天,虞因背著所有人跑去周家一趟。

有些事,他非得搞清楚不可。

那天是周育愷的頭七,死人的魂魄應該要在那一天回家,吃家人為他準備的最後一頓飯。

「果然是被送過去了嗎……」

虞因對道術始終不太熟悉,也看不明白那天在黃安陽在那天到底是動了什麼手腳,但照這樣看來,八成不是驅逐這麼和藹可親的行為。

是被「遣返」了吧?

在他做最後一次象徵性的掃視時,走廊的深處出現動靜。

「周育愷?是周育愷嗎?」

對這個名子非常有反應,一個黑影「唰」的竄出來,不是本尊,而是一個長的很漂亮的男人。

周延安。

「你在等你的兒子嗎?」

點點頭。

「原本想要等到送完他再走的。」

他的聲音非常、非常的溫柔。

「後來被發現屍體動過手腳,我不能讓他真正的死因被發現,所以我就──啊,請當我沒說。」

「沒關係,我都知道了。」

「是嗎,那請不要告訴別人,我會盯著你喔。」他俏皮的眨了眨眼。

「沒有辦法替他餞別有點可惜,但是現在,我可以陪他一起走。」

在周延安臉上漾開的,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笑容。

「呃,雖然很遺憾,不過、他大概沒辦法來了。」

這種話,虞因怎麼可能說的出口。

 

那天,他沒有待到最後。

 

「『有血緣就一定要去愛嗎?』」

那是一個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聲也要守住兒子「清白」的父親。

真實不一定美麗,格林童話也是經過修飾才成了現在的樣子。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吧。

「喪失倫理的發言令人髮指,這也讓我們重新體認到藥物濫用的可怕。」

感覺到身旁人的顫抖,虞因一把把小聿抓進懷裡。

「我們就是你的家人。」愛是不會侷限於血緣的。「對吧大爸?」

虞佟沒有答話,只是輕輕的笑了。

 

END


标签: 因與聿案簿錄
评论(4)
热度(37)
  1. 懶懶貓兒看萌點閒人。 转载了此文字
< >
長年基餓,有著自耕豪情但手速悲劇。
子博人嫌,專放些比較具爭議性的文,密碼請私信。
< >
© 閒人。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