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

永生花 /特傳冰漾

永生花

/特傳冰漾

 

繁複的手續,只為了捕捉曇花一現的瞬間,使那一刻成為永恆。

以守護之名,將這脆弱的玩意鎖進透明的玻璃櫃裡,時不時欣賞著、衝著它笑,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

好久好久以後,莖還是鮮綠、花依然嬌美。

而那觸感與香氣早已被遺忘。

(1)

十年。

對壽命趨近於永恆的種族,十年不過只是短暫的瞬間,但對於一名人類來說,實年足以磨去曾經的青澀與徬徨,帶走傷春悲秋的年少。

十年。

他從原本的大驚小怪到見怪不怪,從無袍級升為紫袍,從陌生到熟稔對族內的事務,從什麼也不懂的茫然當明白身為妖師的使命。

 

從接觸守世界至今,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十年了,高中的那段時間如詩、如畫,更像是場夢。

美夢。

 

他沒有直升那裡的大學部,而是選擇去七陵進修。當初到底是他自己的意願呢,還是然和姊的要求,他事實上也忘了,現在去追究這些根本毫無意義,改變已經造成,他也沒辦法回到那時候了。並不是說以前比較好,只是多多少少會有點想念過去的純真、以及連帶失去的種種。

 

讓自己守住這份回憶吧,這樣的話,在只會更苦的未來,他還能藉著緬懷那些美好得到一絲救贖。這是他最後的樂土。

所以從離開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那個他們相識的起點。

 

 

「公會那裡的,指名你。」

褚冥玥開了書房的門,丟下了任務書後便揚長而去,讓人連驚訝都來不及,更別提抗議。

不過即便有這機會他也不敢就是,女魔頭不是叫假的。

嘆了一口氣,褚冥漾揉了揉酸澀的眼,讀起了這次的任務內容。先是傻眼,然後他皺起眉,開始思考推掉的可能性。

肯定又是那一位的主意啊!會想出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而且還偏要為難他……一點都沒變呢,扇董事。

勾起一抹笑,他消失在傳送陣的光芒之中。

 

「不好意思,請問這是怎麼回事呢?」

新上任的菜鳥巡司被嚇的冷汗直冒,然後暗自腹誹著。學長姐們都跟他說什麼「漾漾是個很溫柔的人喔」「學弟很可愛很好欺負」之類的,結果──

這可怕的壓迫感是怎麼回事?前輩是在耍我嗎?他們有沒有搞錯人啊!

四周的同僚投來同情、又有幾分戲謔的眼神後紛紛走避,臨走前還用口型說著「你加油啊」之類的,果然毫無互助互愛之心。

唉。

正當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道聲音響起。

「好久不見啦小朋友~」

禍不單行啊,這是他們兩個人當下心中唯一的感想。

 

「扇董事,這任務我不能接。」既然委託人都出現了,褚冥漾也不和快哭出來的辦事人員乾耗,省的又有什麼妖師脾氣乖戾的流言出現,傳進他們耳裡就不好了。

「不行喔漾漾。」語氣俏皮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平常對你已經夠放縱了,這事你非處理不可。」

是啊,公會對他真的是睜一隻眼閉一睜眼,死都不找搭擋、身分敏感、任務也是挑三揀四,愛接不接的,袍級沒有被撤銷簡直是奇蹟,甚至連派人刁難都沒有。人家對自己百般容忍,偶爾配合一下也是應該的──這些他都懂,只是……

「這種類型的我真的很不擅長啊,恐怕是不能勝任……」

「你在質疑我看人的能力嗎?」扇董事不開心的癟了癟嘴。「哼哼,那點小心思,別以為可以騙過我的眼睛啊,小鬼。」

 

或許吧,他還是一個小毛孩,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始終是沒能學會怎麼去面對那些曾經。但是他還剩幾個十年呢?畢竟,他能活的歲數與一般人無異。

所以,他選擇用這種方法來走接下來的路。只能先這樣了。

 

(2)

「為什麼一定要我來呢。」
知道這是扇董事搞的鬼時,褚冥漾就明白這次他是逃不過了。
但他還是去了巡司那裡。
也不知道是存著什麼心態,就只是希望有誰能給他一個理由,非做這件事不可的理由,而扇董事真的出現的時候,他又有些害怕,怕誰發現他在怕什麼。
不,他從不認為她會看不出這點貓膩,只是知道自己被看穿和意識到是兩回事情。他不想要任何人來戳破這個事實,這是他的桃花源,假象也好夢也好,只要相信,那些曾經存在的幻影就會給他力量,讓他能挑起現在壓在身上的重擔。
誰說這樣有錯呢?
「這時候言靈又不管用了呢。」不禁這樣抱怨著,明明已經駕輕就熟的。但他也很清楚為什麼。
言靈必須把心之所想化為言。

而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任務內容:舉辦高中同學會,不用侷限於班級,只要是自己認識的校友與校內人士皆可。

 

 

八年前,冰與炎的殿下睡去、又醒了。
他的夢也醒了。
因為陰影還有逐漸進步的言靈,他可以看出眾人對他微妙的忌憚,包括那個一直笑著的阿斯利安。事實上他跟他的交情不算太深,但至少也是稱的上朋友的關係,而他欲蓋彌彰的警戒狠狠刺傷了他。
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是個危險的未爆彈。
不是只有他,但從他開始,褚冥漾才發現其他人對他那種稍稍變質的感覺,他不敢細數有誰,那太傷人了。
他們當初會如此輕易的接受他,是不是自己那時只是一個很弱的妖師、無法構成威脅,而不是真的認為能和有這種危險力量的黑色種族交朋友?

沒有人會料到他會變成現在這種程度吧。

在讀七陵的時候,然就幫他安排了很多言靈、藥草、行政處理等等的相關訓練,其他的基礎科目也是不在話下。那四年非常的苦,每天都被折騰的半死不活,有次他甚至不顧一切的翹課逃跑。而他被找回來時,沒有責罵,然只是淡淡的說了幾句話。
「漾漾,有些事情你是不應該、也沒有資格逃避的。」
「不要忘記自己是誰,你已經沒有時間任性了。」

從那天起,他就一改之前的叛逆,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了,連句抱怨都沒有。

他不是不好學,只是抗拒改變,但他一定得變的更強,因為他繼承了凡斯的先天之力。

驚覺自己的無理與幼稚。

他必須去犧牲掉一些東西,來換取妖師一族的未來,這是他的使命。
自己受的傷反而顯得瑣碎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天真,他需要成長,不只要能保護自己,還要能保護自己的族人,甚至是整個世界。
他沒有忘記妖師存在的意義。
他要捨棄掉以前的他。
但是他怕,他怕自己會因此失去那些他不想失去的過往。千冬歲、喵喵、萊恩和好多好多的人,還有,他的學長。那是他第一次能夠那麼自在的在人群裡嘻笑玩鬧,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
真的很不想、很不想放手,他卻沒有選擇的權力。
眼眶又濕又熱,有什麼就要潰堤出來,他閉上了眼。

他不能再脆弱了,他不能,所以淚水什麼的,吞回去吧,藏在心中的一個小小角落。以後也不會常碰面了,如果遇見的話,就假裝自己沒變吧,只要一切一如往常,他們就會一直是朋友了,大概。
所以,他露出和平常一般,蠢蠢的、溫柔的微笑。

 

 

他去考了紫袍。
也不太明白自己是出於什麼心態,但他就是去考了。在測驗過程中,他沒有用到任何一絲言靈之力,只是憑著幻武和符咒應戰,這樣的模式也適用在他出任務上。
如果沒有牽扯到種族的力量,多多少少,那些人對他的防備之心會淡些吧,對大家都好。他是這樣想的。

 

(3)

畢業後,他主動要求留在本部分分擔工作。對外事務沒有辦法,但內政還是勉強過的去──他是這樣說的。事實上褚冥漾處理事情的手段很高明,大體上寬和溫厚,該狠的時候又比誰都狠,完全不手軟,然在前些日子就已經見識過了。
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呵護在掌心的小孩子了。
這次索性把行政全權給他負責,然和冥玥就專心經營「對外關係」,最近煙硝味又重了起來。或許再過一陣子族長的位子就能交棒了呢,然不禁笑了。
他真的長大了。

 

 

一開始每隔幾天就會回家,現在基本上是直接住在那了,大多數還是很不健康-―辦公辦到睡著,然後醒來繼續弄──的那種,三餐落掉一兩餐也是正常。或許因為他在妖師本部不得人緣的緣故,也沒有人跟然或冥玥提過這件事,在他們沒發現的狀況下,這事也就這麼算了。褚冥漾一度以為他會把自己的身體搞垮,但他沒有。
可能是因為自己沒有資格倒下吧。
雖然是又瘦了點、臉色是慘白了點、心總難受的要爆炸,不過用點小術法,掛上一抹笑,就不會有人發覺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拚命,他也不太敢去深究,想的越多就會有越多的感觸浮現,這不是他所樂見的,他只想要埋首於他該做的事,然後……

不要再有然後。

 

 

一切的開端大概就是他的代導學長因為保護他而陷入沉睡,他自責於自己的無能為力,同時察覺他人態度的改變。
那時候,褚冥玥真的很想說這不是他的錯,要怨,就怨那與生俱來的力量吧。

可以詛咒別人,卻也是被詛咒的言靈。
妖師不能亂想、不能隨便開口,否則輕則像褚冥漾般流年不利,嚴重的話甚至會顛覆整個世界。比誰都明白言語的沈重,所以他們謹言、他們慎行。而這樣的種族卻背負著千古罵名。說心中沒有不平是不可能的,但反動的念頭必須被壓抑下來,因為他們是妖師。
心語,尤其是擁有先天之力的他。
注意到褚冥漾心中的矛盾,她和現任妖師首領商量之後,決定說服他改到七陵就讀,除了能讓他跟著然學習之外,更重要的是讓他遠離Atlantis的那群人,他並沒有堅強到可以接受有疙瘩的友誼。

同樣是警戒,朋友帶來的傷害是遠比陌生人還要痛上許多。

怕他傷心,也怕他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這樣建議,他也沒多做猶豫就表示不再直升,一如往常的溫順。對於這樣的結果並不感到意外,畢竟他從小就是個很聽話的孩子,然而兩人隱隱約約的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他對Atlantis的喜愛,這一年他們都看在眼裡,現在竟然說走就走,那是代表著什麼?多麼希望只是因為「想換個新環境」之類的無關緊要的理由,而這樣的可能性他們不敢多想,太不切實際,在他臉上瞬間閃過的複雜是瞞不了人的。好幾次就要跟他說,事實上不用勉強的,看著他難受誰好過呢?但是這次他們不能心軟,拖越久最後只會更傷人罷了。
所以殘忍的不給予任何安慰,然後在心裡不斷的重複,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4)

情感是會淡的,他這麼相信著。當初即便是如此的刻骨銘心,時間一久,自然也就被全新的日常所掩蓋,變得不再重要。
自己也會以那樣的方式淡出那些人的心中吧。
寧可就這樣被淡忘,也不願賴在那目睹他們之間的質變,所以他現在在這裡。
每天承受著嚴苛的訓練和其他人不友善的目光,他說不要緊的,自己早就習慣了,一切不過就是回到更遙遠的從前。而這次,他還有著這麼多曾經的美好。璀璨的片段將會陪伴著,直到他從宿命的漩渦解脫、直到永遠的盡頭,其他的空白便用忙碌填補吧,處理不完的任務、公文還有自己應該去學習的東西。
他突然想到他的學長。
任務狂,他總是這麼說。為什麼要這樣虐待自己?他問,而回答千篇一律,「因為我是黑袍」。
他的學長啊,在那是不是也有哪個放不下的誰呢?那個過於久遠的千年以前,以至於要用這樣的方式麻痺自己的想念,亦或那是為了他的歸處,他的冰牙一族所做的努力?
也許連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正如現在的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那個小學弟。
明明自己是個引領迷失旅人的狩人,明明應該協助他走上他應走的路,但他卻退縮了。想到陰影、想到言靈,他就不禁渾身顫抖,前陣子太過平和,讓他忘了這些不該被忘記的事。太大意了,如果一有個什麼閃失,從前的悲劇將會重現,是必須小心的,而這份提防被注意到了。
自此,言靈等妖師之力,他是再也沒用過了。
知道陰影被送到時間交會之處時,他是很慚愧的。自己一度以為,他會把這麼具有毀滅性的東西留在族內,如此一來就可以避免妖師再次面臨被滅族的危機。
而他沒有這麼做。
倘若他們真的有反動之心,現在肯定不會那麼平和,阿斯利安驚覺。那白色種族這麼久以來的追殺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清除一個有可能會威脅到我們的勢力?為之前鬼族大戰的復仇?跟我們對他們的迫害相比,那場戰爭不過就只是瞬間的事。多麼的荒謬可笑,而我們卻將之奉為真理,傳承一代又一代。
因為先祖所犯的錯――那甚至也不全然是他的錯,後代子孫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他不忍,也不敢去想,因為自己也是共犯,試著要去彌補,才發現芥蒂沒辦法靠努力消除,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彼此漸行漸遠。


當他說出他不會留在Atlantis的那刻,他便明白那一瞬間的猜忌已經讓事情走向難以挽回的局面。這時候再說什麼「沒關係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學弟」之類的就顯得可惡了,說先前的態度沒有傷到他根本是自欺欺人,憑什麼現在又能像是什麼都沒發生般輕易的說出這種話?
所以只是盡力的維持最初相遇時的微笑,輕鬆的說聲「再見」,然後暗暗祈禱著遺憾可以被時間帶走。

 

(5)

他的學長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現在」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召回應存的時代,在這裡所累積的點點滴滴將會在一瞬間重整,他的朋友、他的日常。

要怎麼對隨時都會崩毀的人事物投入感情?他還是如此長壽的半精靈,即便就在這待下了,身旁的人大多也會早他一步離去。是不是可以這樣自我解嘲,像是那個曾經看過的廣告: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不是不在乎,是不能去在乎;不是只在乎,是只能去在乎。誰叫他們必須去面對真正的永遠呢。

何其悲哀。

命運到底對誰公平了?又或許這樣的不公平,成就了萬物平等的真諦,而自己已經夠幸運了。

無需去追究其真實性,只要相信就好。

 

 

那件事情發生後,千冬歲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那善良的妖師朋友。

直到這個年紀才接觸守世界的他,不懂得這裡的險惡,不懂得去保護自已,卻也讓整個人顯得乾淨純粹,像是股清流。能交到這樣的朋友他真的覺得很幸運,如果可以,他希望他能一直保有這份單純。

但他是一名妖師,這個心願便成了可笑的奢望。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擁有本身成了錯誤。張丑拋下寶玉就能躲過災厄,褚冥漾要解脫卻只有走上死亡一途,所以他只能就這樣活著,承受著他人的恐懼、仇視、覬覦。身分曝光後,他以為他會向他們抱怨、求助,但他沒有,反倒是開始苛求自己,作戰能力那方面,加上有意無意的疏離。

或許敏銳如他發現,他們也是害怕的。如果是其他不熟悉的誰,這份忐忑就不會這麼傷人,為什麼偏偏是他呢?努力的不去想那駭人的陰影和真正言靈的可怕,努力的無視家中長輩和公會叮嚀提醒明示暗示的話語,然而還是會有些什麼和以前有這麼點不同。不知道暗罵自己幾回了,怎麼能對朋友存有這種心思?明明說好會一直真誠相對的,在圖書館的那個午後,但就是沒有辦法克制那些湧上心頭的不安,只能試著去隱藏……這樣是不是比失約更加過份?千冬歲厭惡著這樣的自己,卻又隱約的覺得,小小的警戒也是情有可原。

當然,這些都是不能說出來的事。

 

 

一直到了畢業典禮,他才宣布他不直升這件事。大家顯得很詫異,說怎麼不早講之類云云。「怕你們傷心啊。」他是這樣回答的。

事實上,他是怕自己難過。

明明是自己決定的事,到頭來不敢面對的也是他,矛盾的很。沒辦法瀟灑的放手,又沒有死守的勇氣,就憑著半調子的決心遠走高飛,說穿了就是逃避現實。

不禁感到羞恥。

所有人都是無辜的,但就是會忍不住把自己擺到被害者的位子上,然後順勢興起怨懟之情,以至於對他們所說的每句話都帶了點指控的味道:你們在提防我、你們不信任我、你們傷害了我。

誰在折磨誰呢。

 

很多時候他回想起就會覺得,或許,從頭到尾捨不得的人只有他。

那天,沒有人嘗試去挽留他。大家像是說好般,刻意的不再提到他要離去的事實,淨是聊些以前會嚇掉他三魂七魄的瑣事,有誰又去單挑什麼啦、誰被誰修理得很慘、明天又要去哪裡大鬧一番……而他也就靜靜的聽著,在恰當的時機表示慌恐,就像是好久好久以前一樣。

是不是鬆了一口氣呢?他們。對於他的離去。

 

(6)

打開衣櫃,他拿出了那件充滿回憶的高中制服,上頭被許多的名子擠得滿滿的。

 

「在我們那裡,畢業典禮上會讓朋友在衣服上簽名做為紀念。」不過自己以前只有衛禹一個朋友,所以他也沒體驗過就是。經他這麼一說,大家覺得新鮮便就興致勃勃的玩了起來,各自佔地為王,比賽誰的簽名最有派頭等等。

等大家都鬧過一輪後,褚冥漾走向一直靜靜站在旁邊的,他的學長。

「學長,這些年來謝謝你的照顧,可以請你幫我簽……」話還沒說完,他又把準備遞上制服的手縮回來。

學長的真名曾經被自己的祖先下了詛咒的,現在要他再一次的把名子交給一個能力覺醒──雖然有試著去掩飾,但他想對於那位萬能的黑袍來說,這點小把戲沒什麼意義──的妖師,除了過份,他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詞了。

還在躊躇要怎麼混過這尷尬的場景,冰炎便一把搶去了他抱在懷中的衣服,然後簽上了名子。是看不懂的文字,而直覺告訴他,那是他的真名。

「褚。」

「這是古精靈語,我的真名,颯彌亞‧伊沐洛‧巴瑟蘭,現在我把它交給你,只有一個意思。」

「我相信你。」

 

別想太多,去做你應該做的事吧,這是那時學長對他說的,這幾年他也很努力的去實踐了,如今那些往事都只剩下一個模糊而美好的大概,但就是有這麼一句話語永遠是那麼的鮮明。

我相信你。

 

簽在上頭的名子 漸漸的淡了

深怕有天 就這樣沒有了

小心翼翼的收著 不敢再碰了

 

累積的想念像是要在今天一次爆發似的,回過神來臉上竟爬滿了淚痕。

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麼……?

 

於是蒙上了灰塵 糾結於蜘蛛絲和同樣紛亂的思緒

呵護反而成了錯誤

 

他從不敢去認真的釐清這份情感,一方面是怕觸及一些不該出現的傷感,一方面是不管如何都沒有辦法更改目前的局面,即使他是一名妖師。如果想清楚後,發現事實上他們之間沒有必要走到現今這種地步,發現那段時光他是怎麼放也放不下的,發現他其實不甘於命運的擺布……

發現自己一直都在害怕未知的未來、害怕任何的變化。

當大家知道他是妖師時,他怕白色與黑色種族間的千年血債會反映在他們之間;當大家知道他開始懂得運用自己的力量了,他怕和平的假象會被某個誰打破;當他不顧一切的逃跑了,他怕回去之後所要面對的是和過去截然不同的大家;當他不得不去正視這些種種,他怕自己的劇烈改變被他們察覺,然後因此被疏遠。

 

只要不去接觸、不去理會,事情就會過去的,即便不能釋懷,至少能夠淡忘──原本想要就這樣逃一輩子的。

而這個卑微的願望被扇董事的任務打破了。

或許自己的懦弱連貴為無殿三主的她都看不下去了吧,所以才會做出這種事來。還是抱持著幾分感謝之情的,有人注意到著他心中打不開的結,進而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面對,雖然殘忍了些,背後所代表的卻都是對他的關心。怎麼身邊都這是這種人呢,不論是她、他的姐姐和那些朋友,還有他的學長。

暖意湧上心頭。

 

但現在,他該拿這些遲來的離情怎麼辦呢。

 

(7)

他們的相遇本身,就是建立在猜疑上。

為了防止他使用妖師之力為害大眾,冰炎被指派了一個任務:全面監聽褚冥漾的心聲,一但有任何問題馬上回報,必要的時候可以由他直接「處置」。

他總覺得公會在打著借刀殺人的如意算盤,「亞殿下手刃殺父仇人的後代後返回千年」,聽起來同時兼具了戲劇性和合理性。剛開始聽到自己要去當一個妖師的代導人,他一度就要放火燒了Atlantis,即便父親還在時總是說不要去恨,但要原諒談何容易?以為和他的關係會很緊張的,而真正見到面後卻只有一個感想。

這人腦袋到底是裝了什麼?

對守世界是完全的不了解,連自己是什麼種族都搞不清楚,更別提那後面背負的東西。動不動就冒出另人氣結的腦殘,「欠揍」這個形容詞完全就是為他量身打造──要如何對這樣的人興起恨意?充其量就是在他亂想的時候朝頭巴下去罷了。

 

相處一段時間下來,他覺得他的學弟有著這裡少見的質樸與善良。侵入他的腦袋那麼久,除了鬼族,鮮少聽到他針對誰明確的敵意,就連對之前欺負他的同學最多有就是抱怨個兩句,也沒想過要追究什麼的。

人人都想除之而後快的妖師是這樣的一個人。

於情於理,他都不想把至親之死、下了詛咒使他被迫要來到現在受某人的荼毒等歸咎到褚冥漾的身上,那對他並不公平。

而那情字中到底包含了什麼,他也不是很懂。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從他出現以後,自己不再這麼的孤僻、神情也柔和了許多,夏碎不只一次調侃過他,說,你真的很喜歡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學弟。不錯,他是挺喜歡他。對他來說,這世界上不是朋友就是敵人,褚冥漾無庸置疑的不在敵人的範疇,但說是朋友,他又覺得哪裡太對。

他是一個無法分類的存在,所以在那場戰爭中,他才會義無反顧的捨身。

 

再次醒來時,他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差點沒讓他吐血。

事實上那時是鬆了一口氣的。他還是一樣的白痴,如同他還沒睡去的以前,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然後他才發現他太天真。不希望再有誰為他犧牲,他要求、訓練、勉強自己到一種自虐的地步,然後慢慢發現了自己所需背負的東西──這是從別人口中輾轉聽來的。

他不能想像這一年來因為他的死亡,他受到了多少責難;他不能想像隨著身分的曝光和能力的嶄露,他受到了多少迫害:他不知道他看到的那份愚蠢,會不會只是一種維持和諧的手段。

畢竟他不可能抱持著這份天真還全身而退的。

 

意識到自己的不同,他自責、他疏遠,就是怕會因為這些而破壞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關係。寧可先逃跑,也不願面對只是有可能發生些什麼的將來;與其在原地等待不知道何時到來的審判,不如主動離開這種惴惴不安的氛圍。

全部的全部都不是褚冥漾的錯,但為什麼是由他去承擔這些?他不懂他的朋友怎麼會被歷史制約,對他起了戒心,他真的不懂。縱使世事多變,本質也不會輕易的被影響,這是他的老師教他的,雖然沒辦法挽回大局,但是他想為他做一點他能做的。

所以在道別前,他將他的名子再次,交付於他。

 

「我相信你。」

 

(8)

十年過去了。

褚冥漾沒有再接過任何一次的雙人任務、完全無視了Atlantis校方邀請的種種活動、長年龜縮在妖師本家,除了身分敏感之外,就是怕哪天會因此遇到熟人。

不是沒有質疑過做到這種程度的必要性,而是當自己意識到時,才發現早已錯過了回頭的時機,也不是不能回頭,不過一旦這麼做了,就等於是否定了他之前的所有,他不能接受,所以只能選擇就這樣繼續。

然後就這樣過了好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在為此傷神。

 

想念的不是 那個誰

想念的是 某種氛圍

已經夠遙遠 所以顯得美

 

說往日記憶猶新,那也是騙人的,但那不是不在乎的緣故,反而是因為太在乎,所以才下意識的不願想起吧,怕自己會被這沉重的情感壓垮。

都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相處過程中的那些瑣碎顯得不再重要,即使連昔日友人的面容都記不清了,但他知道,和他們在一起時總是充滿歡笑。

 

這世界不停在變 我們也注定改變

始終如一是天大的謊言

 

彼此的轉變是這樣的猝不及防、難以消化,所以他逃了,逃進回憶裡,不去正視真正的未來,甚至以為這樣就是不再依賴、就是成長。

 

到底值不值得回味 面目全非的從前

 

現在的自己對於久別後的重逢,能不能夠不再堅持於「過去的延伸」,而是純粹以回味的角度去看待呢?事實上,和以前不太一樣也沒有關係的啊,總會有什麼是不變的,譬如他對他們的喜愛。

承認吧,自己真的完全放不下,也不需要放下的。

 

以為已不再眷戀 怎麼還是會夢見

應該早就放下的好久以前

以為長大了就要讓所有的曾經紛飛 說懷念和自己不配

我們都被 時間欺騙

 

好想跟他們傾訴滿腔的感謝、還有深深的歉意。

「謝謝你們給了我一段那麼美好的時光。」

「對不起,那時候的膽怯與任性讓我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對不起,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是一種對你們的不信任。」

「謝謝你,總是在我最迷惘的時候拉起我的手。」

「對不起,最後我還是逃跑了。」

 

「謝謝你,帶我走進有你們的這裡。」

 

以為看淡了一切

但隨便的什麼都能讓傷感湧現

又要再重新沉澱

我們都被 時間欺騙

 

或許下一秒,這份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就會消失殆盡,所以他輕輕的唱著,讓字句與旋律隨著歌聲化成咒,附在每張空白的卡片上。

此時此刻的心情,無論如何都想要傳達出去。

 

雖然找不回 卻還是想追

能不能給彼此一個機會

讓上次承諾的再見 實現

 

這便是最誠摯的邀請,邀請他們來參加這場由他舉辦的同學會,邀請現在的他們再次走入自己的世界。

 

END


标签: 特殊傳說冰漾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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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懶懶貓兒看萌點閒人。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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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年基餓,有著自耕豪情但手速悲劇。
子博人嫌,專放些比較具爭議性的文,密碼請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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