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

LOCK&LOCK /特傳冰漾

LOCK&LOCK

/特傳冰漾

 

為了昔日的約定,強迫自己背負失去的傷痛,卻又掙扎的想要逃離。

動搖的堅持、鬆脫的枷鎖……

(1)

「我好像快不行了,褚。」

「不……」

「不用覺得愧疚,我是自願的。」

「拜託不要……」

「你只要……」

最後的話語幾乎細不可聞。

幾乎。

 

「你只要、記得我、就好。」

 

 

「紅手腕」,一個在開學當天便傳遍全校的稱號。

 

球技超群。

 

有別於其他人的隨性,他總是穿著燙得筆挺的白襯衫和牛仔褲。

而左手帶著鮮紅色的護腕。

或許跟臉上掛的黑框眼鏡有些關係,即使有著這樣搶眼的體育用品,他站在球場上還是有種文弱書生走錯棚的感覺。

那些二年級的大概是想過過當學長的癮,便對這個學弟提出了個明顯不懷好意的邀約。

「嘿、新來的,想試試多對一嗎?」

「嗚……學長們是籃球隊的嗎?」

「是啊小學弟~」

「那正好。」輕笑。

 

「我一直很想、和你們打一場呢。」

 

而這個新鮮人隻身橫掃球場的故事便在一夕之間傳開了。

 

 

「冰炎。」

我回頭,發現夏碎站在我的座位旁。

「下課好一陣子了……你不走嗎?」他望向窗外,眼神滿是笑意,讓人火大的那種。「看他看到出神?」

「嗤。」

 

「看看你的代導學弟罷了。」

 

(2)

「學長好,我叫褚冥漾。」

「你好,我是藥師寺夏碎,請多指教。」

「冰炎。」

 

學校的傳統是要請自己的代導學弟吃一頓飯,夏碎挑了一間頗具知名度的日本料理店,而我原本要帶的學弟根本沒來報到,我也樂得輕鬆。

 

「學長。」他問。「都大學了,為什麼還要有代導制?」

「冥漾不是幾個月前才回國的嗎?學校歷年來都會幫每個歸國子女安排一位同系的學長姐當代導人,希望能幫助你們適應環境。」

「那、這位學長是?」他指了指我。

「他原本要帶另一個你們班上的,但是那個學弟沒來報到。這種情況還挺罕見的,畢竟你們基本上都是直接從原就讀學校推薦進來的……冥漾知道些什麼嗎?」

他的瞳孔一縮,然後低下了頭。

「不知道。」飄忽的嗓音。「我不清楚。」

 

尷尬。

學弟心神不寧的吃著他點的烏龍麵,夏碎則是饒富興味的看著他。

莫名的煩躁。

 

「謝謝學長的用心。」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來。「相信你們的課業一定都很繁重,所以也不用麻煩了,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這是這餐的錢,很開心能夠認識兩位,我……」

「褚。」自然而然的,我如此喚他。「你沒有必要這樣跟我們劃清界……」

「冰炎學長。」

原本的彬彬有禮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戒、一種敵意,但似乎又夾雜了一絲不明的情感。

「請不要那樣、叫我。」

夏碎愣住了,褚也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就離開座位,走出店面。

 

(3)

夏碎對我抱歉的笑了笑。「我不知道學弟這麼的……敏感。」

「是蠻出乎意料的。」

原本以為我會生氣的,但我沒有。

好怪。

「不生氣?」

「還好。」

他盯著我的臉,然後難以置信的搖了搖頭。

「真不像你。」

 

 

籃球隊的隊長跟我們是同個系上的,時不時就會聽到他跟夏碎提到褚的事。

「美人啊~你們家那個小美人好厲害喔~又幹掉我們隊上的一票學弟啦!」

「你講的應該是冥漾,我家的小美人是歲。」

「我去跟他溝溝敵說加入我們隊上他都不理我啦!美人幫我說服一下你家學弟啦~」

任何人看到你這個變態都會避之唯恐不及吧。

「唉呀大美人怎麼可以這樣講,我幼小的心靈承受不起啦!」

「抱歉,我不小心把真心話講出來了。」

 

 

他總是形單影隻。

照理說,這樣的風雲人物應該身旁總是會有一群人跟著的。

 

「有點想要再多了解這個人,一點。」

 

風之白園中漫步的愜意、縱橫球場的俐落、溫婉但是有點距離感的笑容……

還有,那寂寞的背影。

這些無意間映入眼簾的片斷,悄悄盤據在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噗通。

一種陌生的「什麼」盪漾開來。

 

(4)

「我今天不回宿舍。」

我睨了他一眼,隨便應了幾聲,反正這人三不五時就跑去找他弟,不稀奇。

「我要去你現在盯著的人那裡喔。」

「你跟褚什麼時候變的那麼熟了?」

啊。

「…………只是碰巧瞄到。」

「沒有關係啦,冥漾真的很可愛啊,即使只是碰巧看了他一整堂課也是情有可原啦。」

「咳,你找褚幹什麼?」

「我只是去關心可愛的代導學弟而已~」

我就是沒學弟怎樣。

「幹嗎一臉怨懟的表情,太不像你了,噗。」

夏碎,我好想打你,你感受到了嗎?

「我是真的要去冥漾家啦,不過不知道會不會被趕出來就是。」他無奈的揮了揮手上的小紙條。

我敢賭那一定是他唆使他弟幫他搞來的。

「我想要邀他和我們組隊。」

「組隊?」

「三對三鬥牛,每年校慶的重頭戲啊!」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平常他看到我都只有迅速的打個招呼就跑走了,實在沒什麼機會開口。」

「有打招呼算是VIP待遇了,他對別人基本上是三不政策,對我更是避之如鬼神。」他大概真的很討厭我,但是為什麼?因為我叫他褚?

「好酸啊冰炎,羨慕……還是嫉妒?」

「我沒有!」

「那今天就我代表去拜訪囉?這樣成功機率應該會大一點……」

「……我今天晚上有空。」

「真難得,那你就好好待在宿舍休息吧。」

我死瞪著夏碎,而他笑得非常燦爛。

 

算了,我咬牙。

「我、就、是、要、去、怎、樣。」

 

「冰炎,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可愛?」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欠揍,夏碎?」

「你怎麼對他這麼有興趣,沒被討厭過所以覺得很新奇嗎?」

我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各方面都是一等一的你竟然也有攻略不了的人啊……冰炎,你在初戀就踢到這麼大一個鐵板還真不是一般的背。」夏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迅速的把他的手打下去。

「我這張臉在血緣面前也是會敗下陣的。」

「唉呀,我挑弟媳的標準可是很高的,長相、能力、家世背景都不能在我之下才行呢,而且長的不可以比我高。」

「怕被比下去啊這位哥哥。」

「你剛好都符合呢!要不要嫁到我們家啊冰炎?如果是你我非常歡迎。」

「你去死死算了。」

 

 (5)

我們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才到褚的家,而這裡給人一種與其說是與世隔絕,不如說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跟他的人一樣。

 

走進這棟蓋在郊區的小洋房,我按了電鈴。

叮咚。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你們也該適可而止不要再來煩……」他怒氣沖沖的打開門,然後愣住了。

「嗯,我們今天應該是第一次來?」夏碎臉上堆滿了笑容,將水果禮盒塞到褚手上。

「學長好。」他瞟了我一眼。「兩位跑來不知道是……?」

「我看我們三個站在這裡說也不是辦法,不如讓我們叨擾一下?」

好樣的夏碎,能那麼淡定的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的人只有你了。

「………………請進。」他掙扎了三十秒就答應了,可喜可賀。

 

房內清一色是由白色和紅色所構成,在視覺上造成一種暈眩感。褚悶悶的說聲「請」,夏碎泰然自若的坐下,而我則是借了廁所。

走入盥洗室,稍稍的打量一下,總覺得有些奇怪-這裡應該是他家,如果要租房子不會挑離學校這麼遠的,所以不會有室友的存在,夏碎說學校給他褚的資料是親戚家人皆歿,那理論上他是一個人住才對。

但我眼前的洗手台上,放了兩隻牙刷。

 

回到客廳,桌上多了三個馬克杯,我拿起我的份,喝了一口,不禁皺了下眉。

「好甜。」

褚頓了一下便起身向我走來,搶走我手中的杯子並走到隔壁的廚房,「嘩」的一聲把熱可可全都倒進了流理臺,然後面無表情的走了回來,坐回他原本的位子。

夏碎臉上的笑容僵硬了起來,而我竟然有點想笑。

 

這學弟太妙了。

 

「我們希望能夠和你一起參加學校的籃球比賽,校慶那天。」我說。

「你們就為了這點事情跑來?」不冷不熱的語氣。「地址都找的到了,手機號碼總不會沒有吧,不會打電話?」

「我們也想藉此來和冥漾交流一下感情嗎,我可是你的代導學長呢。」夏碎恢復往常的交際水準說道。

「兩位學長真的很閒呢。」褚扯出一抹無奈的笑容。「請多多指教,夏碎學長。」

 

(6)

「我第一次看到你對你弟以外的人這麼執著。」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對一個人這麼著迷呢,真巧。」

「……」

「他是個有趣的人沒錯,但你的反應更好玩。」夏碎停下腳步,看向我。「我不記得你是一個會拿熱臉貼冷屁股的人,你對那個學弟真的……很特別。」

「你有什麼意見嗎?」我別過頭,不想討論這個話題,總覺得再談下去會傾覆某個平衡、一件不能被說破的事。

「沒有。」夏碎搖了搖頭。「如果你需要找誰商量什麼,我在。」

 

 

走到公車站牌,我發現我的錢包不在身上,大概是放在褚家了。

「我忘了東西,不用等我。」不給夏碎反應的機會,我快速跑離了他的視線。

事實上沒有必要折回去拿的,那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蛋心中就是有鼓躁動慫恿著我,像是惡魔的呢喃。

而我欣然聽從。

 

再度來到了大門前,我竟是沒有辦法像剛才一樣毫不猶豫的按下門鈴。

掌心冒著汗。

沒什麼的,我告訴自己,不用緊張,拿出平常的自信來,深呼吸。

叮咚。

 

完全沒有動靜。

 

「我忘了東西。」我提高音量,朝門內喊話。

還是沒有反應。

我嘆了口氣,自暴自棄的轉了轉門把,「喀噠」一聲,竟然沒鎖,我便順勢推開了門。

而映入眼簾的是蜷縮在地上的褚。

 

「褚!」只見他面無血色,死咬著嘴唇,我掏出手機,準備要叫救護車來。

「呼……沒關係、老毛病了。」他出聲制止我的動作並打算從冰涼的磁磚上站起,嘗試了數次卻徒勞無功,褚皺了下眉,便匍匐爬行了起來,朝樓梯口前進。

 

第一次,我對眼前的人興起一種近似憤怒的情感,於是將他攔腰抱起。

「你幹什麼!拿走你的東西就可以走了啊!」

「你就不會老實一點開口請我幫忙嗎?明明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悶悶的將頭別開,咕噥了一句,但我沒聽明白。

 

上了樓,褚指了指最旁邊的房間,我也就順著那個方向走去。

 

和樓下的風格如出一轍,但雪白的牆壁上貼著大量的便條紙,看上去詭異至極。

我把褚放下,而他慢慢的走向書桌,從上頭放的醫藥箱裡拿出數個藥罐,各倒出了幾顆後胡亂的全吞下去,便準確的往床上一倒,自顧自的睡著了。

整個流程一氣呵成,我就這樣被晾在一旁,應該趕快下去拿東西然後走人的,但我沒有。

 

從傳言到第一次見面,再是平時稍微刻意的留意,然後到了今天。從來沒有人能這樣的勾起我的好奇心,也或許是,我不曾太仔細的觀察一個人。

那,我注意到他的契機又是什麼呢?

 

(7)

打量四周。

房間的擺設相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貧瘠,一張床、一套桌椅、一個醫藥箱便是全部了。

喔,還有一整面的post-it。

我走近牆邊,想瞧瞧那上頭到底是寫些什麼。

 

「你喜歡喝蜜豆奶」

「每次我在發呆都會被你罵腦殘」

「我們常常一起去打籃球」

「暈車的時候吐在你身上,你氣了好久」

「你不喜歡吃甜的」

「總是用橡皮筋束著馬尾,超傷髮質」

 

一開始都是一些平凡瑣事,或是對某個人的描述,到了後面卻開始有些不對勁。

 

「我好想你」

「好寂寞」

「我會記得你」

「我會記得你」

「我會記得你」

「我會記得你」

「我會記得你」

「我會記得你」

「我會記得你」

「我會記得你」

「我會記得你」

 

紀念、想念的本質是不變的,但情感的強烈程度不禁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所知道的他是和誰都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實在是沒有辦法想像這人會和誰膩在一塊嘻笑玩鬧,甚至衍生出這種病態的執著。

而這樣的「不可能」現在就赤裸裸的展現在我眼前。

 

我轉頭看向褚。

他安祥的枕在手上,方才因疼痛而扭曲的臉龐已不復存在,平常的拘謹也卸下了。

睡著的他,似乎比醒著的時候自在許多。

一個人活著很辛苦吧。

沒有人天生喜歡寂寞,然而在面對一次又一次的生離死別後,有些人寧可選擇寂寞-他們失去了再愛的勇氣。

 

這瞬間,我突然明白為什麼他會吸引住我的目光。

我們內心深處一樣的傷疤,在共鳴著。

 

(8)

忘記昨晚後來是做了些什麼,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別人家的沙發上。

而且有人幫我蓋了件毛毯。

「……學長早。」褚從廚房走了出來,手上端了兩份早餐。

「你室友回來了?」

「我沒有室友。」原本就稱不上友善的臉又沉了幾分,他幾乎是用摔的把盤子放上桌。

「覺得難吃的話不用勉強自己。」說完又將一瓶鋁箔包飲料我往臉上丟來,我僥倖接住-是一罐蜜豆奶。

「喝掉。」完全不容許拒絕的口吻。

然後我想起了那些便條紙。

到嘴邊的問題全都吞了回去,我拆下吸管,默默的喝了起來。

好甜什麼的,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他的視線一直釘在我的身上。

說是在我的身上也不全然正確,應該說是,他正透過我在看著「某個人」。

「我們長得很像嗎?」實在按耐不住,這句話便脫口而出。

他抖了一下,然後別過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我不問了。」

 

針對我的微妙介懷、便利貼上的記錄、今天他的所作所為,將這些種種串連,是能隱約猜到褚所懷的心思-大概,我和他心中一個很重要的誰重疊在一起了。

試著去證實我的推測,但他不願提起,我也不好追問。

 

於是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聲音。

 

當我正打算離席時,他的眼淚竟然就這樣毫無預警的掉了下來。

那刻我真的嚇傻了。雖說是有稍微見識到他的另一面,但那也不過是近十二小時之內的事,我還是比較習慣那個永遠掛著社交微笑、有時候還會兇我的他。

而因錯愕所產生的片刻猶豫,讓我錯失了唯一一次走近他內心的機會。

 

褚非常迅速的恢復到「正常」狀態,自然的像是剛才的失控不曾發生過。

原本以為目睹一切的我會被趕出去、或是其他更加驚人的發展,但他只是平淡的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還好,學長的眼睛是黑色的。」

 

(9)

回到宿舍,我將自己用力的摔進沙發。

碰。

 

褚輕描淡寫的跟我講了一些「他」的事。

他說,他們曾經是室友,就住在那棟房子裡。

他說,他跟我一樣有著紮成馬尾的銀色長髮。

他很喜歡喝蜜豆奶。

他有著紅色的瞳膜。

他們是在國外認識的。

然後,他都叫他褚。

 

「所以,不要也那樣叫我好嗎?請尊重、我的回憶。」

 

那時,我沒有問那個人現在去哪了。

我不敢問。

 

「唷,回來啦?」夏碎走進客廳。

「恭喜你啦,成功一親芳澤,上次你賭輸的懲罰也是到今天為止,雙喜臨門。」他指了指眼睛。「終於可以不用帶你最討厭的變色片上學了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進浴室,拿下了附著於眼球上的薄膜。

倒映在鏡子中的,是對鮮紅。

 

 

為了兩個月後的比賽,我們三個常常聚在一塊,有時候是討論戰術,有時候是實際練習,有時候是借以上的名義出去玩,褚一開始還會奮力抵抗,現在雖然不到欣然接受,倒也是沒有嚴正拒絕。

對於稱謂這件事,我嘗試了很多次,卻始終改不過來-像是我上輩子就是這麼叫他似的。雖然他每聽到一次表情都會稍微的扭曲,但似乎也是妥協了,沒有像之前有這麼大的反彈。

這大概是我們之間最大的進展了。

 

天氣漸漸的涼了起來,路上行人的服裝也從短袖變成長袖,我們也不例外。

有一次,我忍不住開口問他,穿了長袖還戴護腕,不會不方便嗎?

他瞄了我一眼,又繼續埋頭捲著他的袖子。

「有些堅持,是必須要靠外物一再的提醒,才得以維持的。」

 

(10)

一個沒課的早上,我騎著摩托車,開到了墓地。

今天是父母的忌日。

 

媽媽在我出身的時候就死了,爸爸則是在我國小的時候病逝。

他臨終前躺在床上對我說,兒子啊,雖然和喜歡的人分開會很痛苦、很痛苦,但是你要記得,別因此喪失了再愛的勇氣。

至親的去世給了我很大的打擊,那一陣子真的不敢與任何人締結深刻的關係,就深怕再次受到這樣的傷害。

寧可讓自己寂寞。

 

直到有一個人願意主動跨越我所畫下的界線,積極用善意化開偽裝成冷漠的恐懼,用行動提醒了我父親所告訴我的那句話,我才能成為現在的我。

那個人就是夏碎。

我沒有問過他為什麼當時要那麼做,即便只是一時興起,也不會改變他我心中的地位,非常重要的「伙伴」與「恩人」。

對夏碎,除了感謝,還有可以說是憧憬的情感。

我想要跟他走上一樣的路,我希望有誰能因為我的付出而得到救贖。

現在,我遇見了褚。

 

屈膝跪下,將花束放在墓前。

父親,請賜予我勇氣,讓我將您的教誨傳遞出去吧。

真誠的祈禱著。

 

 

我依然戴著變色片。

夏碎發現的時候激動的跟什麼似的,不停問我為什麼,原本不太想理他,但實在是被煩的受不了,只好稍微解釋一下。

「褚對紅眼睛有點……敏感。」

說到後面,我遲疑了一下。

一直以為他很討厭在別人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但最近我卻不是這麼有把握了-喚他「褚」時臉上瞬間所產生的變化,似乎不是厭惡的那種。

比較像是,壓抑自己不要笑出來的感覺。

 

 

你一直都在我心裡,一直都在。

我不會用替身這種東西玷汙我們的情感,你是無可取代的。

 

(11)

沒有意外的,我們拿下了冠軍。

不過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理解夏碎是存著什麼心態把我們拉下去淌這渾水,印象中,他不是一個熱衷於參與校內活動的人。

不過拜此之賜,我和褚的互動是越來越發頻繁,然後不知不覺中,成了每日的平凡。在大街上隨意逛逛、吃個晚餐,甚至到他那住個幾晚,很難說明白是怎麼進展到這個程度的,沒有什麼特別的轉捩點,就只是順其自然。

 

我們都不是多話的人,在一起時通常就只是沉默,但並不會覺得尷尬,像是品味著這樣的安靜。

 

初衷一直是不變的,我希望褚能從自我封閉中走出來,而現在這樣的相處模式對於他,雖然不能療傷,卻也是一個重新接觸人際關係的機會。

或許走不進他的心,但至少,我走進了他的生活。

 

 

褚會做一些從讓人想從他後腦巴下去的詭異行為。

譬如說,完全不會去幫自己的傷口做止血的動作。平常的小傷就算了,有一次褚穿著血跡斑斑的衣服出現在學校時,真把大家都嚇壞了,明明像是隨時都會昏倒的樣子,卻跟我們說沒事,只是被摩托車撞了。

我當下的反應就是把人拖到保健室。

我問他,看到自己流那麼多血,很開心嗎?

而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銀亮的刀鋒劃過。

慘白的膚色用鮮紅點綴,讓我想起你的髮、你的眼、你的一切。

不會忘記你的。

 

(12)

籃球是我們相遇的開始。

我一直都不是很擅長球類運動,剛到那裡時聽到籃球是高中體育的必修科目時真的非常的絕望,天啊,堂堂的一個公費留學生不會高一就被老師當掉了吧。

當我在球場邊像個無頭蒼蠅亂竄時,他向我走來,用熟悉的語言對我說了一句話。

「你是白痴嗎?」

……是的,非常糟糕的一個開始,哪有人初次見面就那麼直接的!就算我知道我很容易被人討厭也不用這樣打擊我吧!

說完這句超刺耳的話之後,這位同學便絲毫不顧我的人權,硬是把我拉進了他的隊伍、他的生活,在我出醜時出言諷刺,卻又在中傷之後教導我該怎麼做-不僅僅是籃球,還有在外地生活上會遇到的問題等等。

我才知道,這是屬於他的溫柔。

 

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我問。

而他只是「嗤」了一聲。

 

距離慢慢的拉近,回過神來,已經離不開彼此了。

決定在高中畢業一起回國(雖然一點都不像,但他號稱是混血兒,有這裡的血統)時,我真的以為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

然後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在國外的那段時間我對籃球培養出了濃厚的興趣,也拜他的魔鬼訓練之賜在這方面有了一定的程度,於是決定參加未來大學舉辦的相關營隊。

結果在去的路上,發生了車禍。

 

煞車失靈的卡車、他衝過來擋下、血、血、血、血、血、血、血。

他沒有了呼吸。

 

 

褚很喜歡跑到市立圖書館的頂樓,俯瞰地上的風景。

「在看什麼呢。」我走到了他的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有一條空蕩蕩的馬路。

 

「吶,你看過三國演義嗎?」

幾乎要被風聲掩蓋過去的低語,他像是自言自語般繼續說了下去。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不覺得這挺浪漫的嗎。」

「目睹心愛之人死亡的那刻真的好痛、好痛。」

「『獨活』是一件非常沉重的事情,但是那個當下,我竟然沒有勇氣和他『共死』。」

「我是不是,膽小鬼呢。」

 

(13)

不對勁。

不知道他受到了什麼樣的刺激,今天的他顯得異常憔悴。正當我準備開口,褚又漾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

「學長,你真是一個好人。」

 

 

當我第一眼看到他時,我以為我瘋了。

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兩個這麼相似的人呢?

「褚。」

那一刻,我好想要放聲尖叫。

 

你說我不用愧疚,只要記得你就好,所以我很努力的讓我的世界不再有其他人,深怕這份感情會隨著時間變質,而他卻輕易的闖入。

我不停的告訴自己,他不是你、他不是你,但是沉重的想念讓我幾乎無法負荷,便走向異常殷勤的他,藉此獲得短暫的救贖。

最後甚至產生了一種,他或許可以代替你的錯覺。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卻不能說,我不是故意的。

 

我到底該怎麼辦,我好害怕,我用盡一切方法提醒自己,卻還是無法控制我在他身上投射對你的感情。

我不要忘記你,我不要任何人取代你,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晚上七點十分。

昨天分手的時候,褚說他今天有事,不能跟我一起吃飯,我便走到系上的置物櫃前,準備拿出之前教授指定要讀的原文書。

習慣的向一年級那排看了一眼,發現褚的櫃子上鑰匙還插著,想說大概是忘記拔下了吧,就走過去要把它抽出來,結果不小心就拉開了櫃門。

裡頭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折起的紙條,上面用很端正的字跡寫著:學長收。

褚的字。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我把它拿了出來,小心翼翼的攤開。

 

(14)

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然後我開始不要命的跑向那天的頂樓,直覺告訴我他會在那裡。

快啊,冰炎,快跑啊。

沒有人去阻止的話,他就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發現,我真的沒有辦法一輩子活在失去你的陰影裡。我會不自主的想要靠近陽光,會渴望再次沐浴在溫暖之中,然後找回臉上的笑容。

我知道我們說好了,說好了永遠不改變。

但是啊,你的永遠在那一瞬間就結束了,而我的永遠還有好長、好長的一段路。

當我的心中開始有了別人時,對你的感覺就不會像從前一樣了。

背棄與你的約定,比什麼都還難受。

所以我決定了,要讓我的永遠在這裡,停下來。

 

 

「褚冥漾!」

聽到了我的怒吼,他停下了動作。

 

「你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嗎?你瘋了嗎?」

「學長別緊張,我真的有多想三分鐘才做了這個決定喔。」

「用你那破爛的腦袋再想個三天三夜!現在快給我回來!」

能夠這樣和他鬥嘴應該是要感到欣慰的-如果他不是站在圍欄外的話。

「回去?我為什麼要回去?」他歪著頭。「學長手上的,應該是我寫的字條吧?你的話應該能夠了解啊,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學長,你不是也失去過很重要的人嗎?」

 

「雖然失去至親很痛苦,但是不能因為這樣就尋死啊!我現在不就站在這裡嗎!」

「如果夏碎學長死了,你還能說出這種話嗎?」

於是我語塞了。

是啊,如果夏碎不在了,我會怎麼樣呢?

我能夠平靜的面對,然後繼續走下去嗎?

 

現在必須講出點什麼的我,腦裡竟是一片空白。

完全,無法反駁。

 

「來啊,給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同樣的,如果褚不在了,我想我也沒辦法振作了吧。

感情這種東西,和時間是不成正比的,雖然認識的時間是這麼的短暫,卻是那樣的深刻-這是沒有辦法解釋原因的。

好想說,請為我活下去。

 

我有這個資格嗎?

我在他心目中,有這麼重要嗎?

 

沒有時間了。

 

「褚,我……」

「那麼學長、『再見』囉。」

 

不過是眨眼間的琢磨,他就這樣,放開了握著鐵杆的手。

 

END

 

 

 

 

 

 

 

 

 

 

 

 

LOCK&LOCK番外

/特傳冰漾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

似乎還有生命跡象,醫護人員訓練有素的將褚弄上擔架,抬進車裡。街上沒有什麼車,十來分鐘的路程便到了醫院,看著他被送進急診室,後面的事是沒有勇氣去想了,萬一什麼的。

 

走出大門,想用外頭的冷風讓自己鎮定下來,而剛才載我們的司機正站在前面的車道旁休息。

「又見面囉,小兄弟。」

輕輕的點了頭,算是打了招呼,我站到他的旁邊。

「你喔,好好勸勸你的朋友吧。」

「……你知道?」

「做這行幾十年了,想不知道也很難啦。之前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叫他不要想不開啦。」

之前?

「啊,你不知道嗎?前陣子他和他的朋友出了車禍,就在剛剛他躺的地方,他的朋友死了,他也是重傷差點沒命,好在後來有救回來。話說回來,你和他的朋友長的好像,一開始我還以為看到鬼了哩。」

 

 

手術結束。

 

醫生說,褚的左腕上有數十道不明的整齊疤痕,判斷有可能是自殘所致,畢竟這次他是因為自殺未遂被送進醫院。

總是掛在左手的護腕、那時語焉不詳的回答,在今天終於得到了解答。

靠外物提醒的、堅持啊。

不惜傷害自己也要記得與那個人的曾經,以維持脆弱心靈的完整,而我的出現完全崩毀了他的防線。

和「他」相似的可怕的我,的確給他了救贖,卻也帶來無盡的痛苦。

自以為是為他好的關懷,先是讓心上的口子結了痂,再用更為殘忍的方式劃開才剛開始癒合的傷。

頂著關懷的名義為所欲為。

無論初衷再怎麼美好,都無法改變,我就是促使他跳下去的原兇。

既然我的存在對他來說只是徒增痛苦,是不是應該在褚恢復意識之前離開,從此消失在他的面前?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但腳就像是生了根似的,完全不願移動半步。

然後我才知道,在真正的「喜歡」裡根本不容許理智的存在。

 

 

他醒了。

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的看著我,似乎還無法對焦。

不禁想到電視一遍又一遍上演的失憶戲碼。

如果他能捨棄過去或是現在,是不是會比較幸福呢?忍不住這樣想著。

「…… 。」輕啟雙唇,唸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子,並漾出了我從未看過、溫柔卻有些依賴的笑容。

 

隨即扭曲。

 

「你是學長?我還活著?」

嘶啞的嗓音顫抖著,像是下一秒就會崩潰。

「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就不能讓我解脫呢!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某種情感在腦中爆炸了,所有的話語便不受控制的脫口而出。

「你死了難道就不會有人傷心嗎!讓別人喜歡上了就不要輕易的放棄生命啊笨蛋!」

喜歡他就應該放他自由,即便那不是真正的自由-但放手談何容易?

希望他能夠看著自己、希望他的快樂是由自己給予、希望他能一直一直在自己的身邊,永遠不要離去。無論用什麼方法。

沒有辦法不自私。

吶,到底是對他施了什麼樣的魔法,才能讓褚對你如此的死心塌地?

而我也在不知不覺間中了他的咒,變得不像自己了。

 

粗暴的摘下變色片,用鮮紅的雙眼對上他。

我沒看漏他驚訝的表情。

「這樣我和他就一樣了吧?」

我知道到不想遺忘,也不能遺忘他。

我知道你很愛他。

「要藉著我憑弔他也好、要直接把我當成他也好,不要再尋死了,好嗎?」

看到你跳下去的那一個,我的心臟都快停了。

好痛、好痛、好痛,目睹的那瞬間真的好痛,隨之而來的悲傷更是難以招架。

不想在經歷第二次了。

「你從來都沒有忘記他,只是太想念他了,所以才會把對他的感情投射到我身上。」

我靠近他,將他擁入懷。

「會救你就是希望你能連著他份一起活下去,去感受世界其他的美好。」

「『這輩子能有你這個朋友真的太好了』,他一定是這麼想的。」

「不要那麼自責了,好嗎?」

 

褚哭了。

而我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起了以前父親教我唱的小曲。

 

END


标签: 特殊傳說冰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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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年基餓,有著自耕豪情但手速悲劇。
子博人嫌,專放些比較具爭議性的文,密碼請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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